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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艺失传了

□綦德周

谁也没想到,父亲精湛娴熟的木匠手艺失传了。

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竟没有去传承。乡亲们觉得很惋惜。

父亲早年拜师学木匠。到18岁,手艺学成出徒。在家里,他腾出3间房,作为木匠铺。齐全的木匠家什,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摆满案台,琳琅满目。从我记事起,父亲都是白天参加村里生产队和大队的农活,空闲时间就在自己木匠铺里摆弄着各式各样的木头。

父亲是庄户人,实实在在,干木匠活讲究细致,追求完美。他做的骡马车、八仙桌、三抽桌、大衣橱等都是中规中矩的榫卯工艺,美观精致、结实耐用。多少年来,父亲的手艺深得人们赞许和认可,成为当地有名的“精细木匠”。

应该说,当时在农村,有一手好手艺就能养家糊口,谁不羡慕?父亲也期待我能顺理成章地子承父业学成木匠手艺。于是,就在我读小学5年级时,有意让我参与学习一些木工活。像木头放线、阔板、刨面、开凿榫卯、剔槽、钻孔等。因为我内心对木匠手艺提不起兴趣,没有悟性,所以,干这些活时也是心不在焉,勉强应付。虽说父亲对结果不满意,但也没有责备我。看他那意思,我学木匠这事急不得,需要采取“润物细无声”方式慢慢来。

1977年7月我高中毕业后,刚好年满18岁。当时没恢复高考,我只能在家务农。给棉花喷药、牵牲口耕地、割小麦、挖沟、锄地等农活,是我一天又一天的劳动日常。父亲觉得,务农也不是不好,如果能拥有一门与务农相关手艺不是更好?在家里能扛起重担,顶起门户,走出家门能帮助四邻八舍,行善积德,这才是农家孩子该有的样子。因此,话里话外暗示我学木匠。那天晚饭,父亲说:“村东头你斌哥跟你同龄、又是同学,现在能独自做小推车了。”我听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却能体会到父亲对我的期望。见状,父亲知道,我还是没有学木匠的心思。

转眼到了谈婚成家的年纪。村里人们都说:“那孩子(指我)找媳妇不愁,他爹是木匠,早晚会把一手好手艺传给他,过日子有依靠。”事情就那么巧,后来伯父给我介绍对象直接跟人家说,是木匠孩子,将来也是一个小木匠云云。对象家也没仔细打听我是不是真跟父亲学会了木匠,就把这桩婚事定了下来。

伯父做媒我订婚的事又让父母有了心事。当初媒人承诺是父亲教儿子学会木匠,可现在连影都没有。父亲着急啊。正好那几天父亲在做一套家具,让我拉下锯和他一起割阔木板。下锯锯片也是要按照墨线走的。可我拉着拉着那张锋利大锯,脑子开了小差,锯片走歪了。顿时吓得我额头冒出汗珠,木板割坏了可不是小事,严重的能成废品。父亲看见我那狼狈样就知道出错了。他低头看了眼,说:“干什么活都要用心!”然后,再没说啥,让我歇着了。

经过这件事,父亲断定我不是学木匠的料,便无奈地放弃传艺给我的想法,让我走自己喜欢的路。我看得出,这是父亲一大遗憾。

人生有机缘。在我务农有了适应性的时候,村里推荐我担任民办教师。2年后,经考试选拔我又被公社录用为通讯报道员。当时这些工作很平常,但在人们看来,虽说不是“铁饭碗”,可毕竟有让人羡慕的地方。父亲也算有些许释怀。他不知道这些工作与木匠相比是好还是孬。即使这样,父亲还是鼓励我踏踏实实好好干,自己选的路要走好。

直到1983年初我考进县里宣传部门后,父亲总算长长舒了口气:孩子总算凭着捣鼓文字去了县城上班,往后,养家糊口事该有了着落。

这之后30年间,每逢我携妻带子回家看望父母,都是欢声笑语,小小家庭充满着欢乐、祥和气氛。我与父亲聊得也是自己人生的酸甜苦辣;父亲讲的都是邻居家喜事、村里变化。我们唯独没触及的话题是木匠手艺这件事。

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古稀之年查出恶性肿瘤。在地市级医院断断续续住了3个年度共270天时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2014年春,这是父亲最后在医院治疗的日子。那天,天空晴朗,鸟语花香,父亲气色很好。他吃着我给他削的苹果,不经意间讲了他学木匠的经历,不知他有意还是无意。之后,他说:“当年希望你学木匠就是有本事养家糊口,不能把日子过得太差!后面看你没兴趣,也就没再逼你了。”看着父亲清瘦的面孔,我理解父亲这份透着爱的期许,惭愧、自责地说:“没学木匠、把您手艺失传,对不住您,可我真没悟性。”“不,想让你学木匠是我一厢情愿。一代代人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走自己喜欢的路。走自己选择的路才有动力和兴趣,才会更容易成功。”父亲几句朴素话,震荡我的耳膜,撞击我的心灵,我顿时热泪盈眶,不住地点头。

父亲辞世后,我把他的墨斗、锯、斧和苍老竹尺等几样木匠家什带回城里家中。每逢看到它们,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的教诲和情怀。他宁愿让自己手艺失传也不强逼我学木匠,鼓励我走自己喜欢的路,这实属是父爱中的大爱。我深知,父亲的传教是一种爱,而父亲对儿子的理解、尊重儿子的选择更是一种含金量更足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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