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记忆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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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记

□焦健

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正低头忙着焊接铁活,忽听大门轻轻一响,抬头望去,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老书记。

他肩上扛着一把铁叉,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脊背比前些年佝偻了许多,原本乌黑的鬓角爬满了霜白的发丝,可脚下的步子,依旧沉稳扎实,骨子里还藏着当年担任村干部时的那股干练与精气神。只是一开口,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愤愤不平:“我去村东头小张的修理部焊铁叉,进门时,那小子正忙着给别人焊机械,不等我开口,就不耐烦地说没时间。想我当村书记那会儿,全村的电焊活,我全揽给了他,一年实打实让他挣下四五万块钱,如今我退下来了,竟真是人走茶凉啊!”

我放下手中的焊枪,起身接过他递来的铁叉。那铁叉被磨得锃光发亮,只是叉齿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老物件。老书记在村里当了整整23年的村书记,一心扑在村子的发展上,后来因工作勤恳,被调任到乡里当副乡长,是十里八乡都敬重的好干部。

1990年秋天,村里统一收购村民的蓖麻子,说好秋后统一结算钱款,可最后发到村民手里的,却全都是一张张白条。那年恰逢我订婚,家里急等着用钱凑彩礼,走投无路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去老书记家求助。去时,他正和几位老友饮酒谈事,我攥着皱巴巴的白条,尴尬地站在门厅外的走廊里,低着头,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大女儿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见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便细声细气地问明我的来意,转身进屋替我向老书记求情。隔着半开的屋门,我听见老书记沉稳的声音:“每户先兑现500块,多了我实在做不了主。”他的大女儿轻声劝道:“爸,他这是订婚急用,您就破例再添500块,凑够1000块,帮他渡过这个难关吧。”沉默片刻,老书记松了口:“罢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拿着那沉甸甸的1000块钱,感激的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记了大半辈子。

后来,村里要修建灌溉渠,关乎着全村农田的收成,老书记为了替村民争取足额的工程款,与上级领导据理力争。也正因这份执拗,没多久他便被撤了职务,回到村里,做了一名普通的村民。

回到村里后,老书记买下一块宅基地,亲手盖了三间砖房。上梁那天,真心感念他恩情的村民们,都自发赶来帮忙搬砖、和泥、搭架子,热热闹闹地帮他把新房盖了起来。

我握着焊枪,麻利地将铁叉的裂缝焊补平整,打磨光滑。老书记接过铁叉,连忙问我多少钱,我笑着摆了摆手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哪能收您的钱。”他郑重地说了声“谢谢”,缓缓转过身,佝偻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转过巷口,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悠长的吆喝:“卖豆腐嘞——”那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悠悠飘荡,飘得很远,也很轻,像老书记一生的坚守与落寞,在岁月里静静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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