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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书香

●仇翠玲

至今仍记得,童年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晕,是我阅读人生的第一束光。

父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却格外偏爱带故事的年画。每逢过年,别人家的年画多是“五谷丰登”“鸟语花香”的吉祥图景,父亲买的却总是“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等人物故事画。年画一贴上土坯墙,父亲便凭着从供销社售货员那儿听来的情节,笨拙地把画上的人物故事讲给我听。那时我还没上学,虽似懂非懂,却总被传奇人物吸引,在煤油灯的微光里,那面土坯墙成了最生动的“故事墙”。

又一个春节前,父亲去赶集,买回来的,不仅是带故事的年画,还有一本书,书名叫《三侠五义》。于是,每个夜晚,伴着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刚上二年级的我便坐在父亲身旁,字典摊在膝头,磕磕绊绊地把书中的故事读给父亲听,“包拯斩庞昱”“五鼠闹东京”等故事让父亲听得入神,父亲眼角的皱纹里像盛满了光,劳作的疲惫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驱散无余。

那时我还不懂,其实土坯墙上的故事、煤油灯下的共读,早已把“阅读”的种子种进了我心里;更没想到,多年以后,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并长成我生命里最坚实的枝干。

初二那年,父亲突然因病离世。可那几年的灯下共读,早已让我读遍了村里能找到的书——《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那些装满书中故事的日子,那些摇曳着煤油灯光的夜晚,都成了我与父亲的珍贵记忆。而那本《三侠五义》,也成了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更是伴我一生的精神财富。从上学到工作,这本书始终被我带在身边,阅读书籍也成了我最坚实的支撑。

读师范时,我一度对琼瑶小说深深着迷,每晚用手电在被窝里看得如醉如痴。打动我的不仅是书中缠绵柔婉的爱情故事,还有那清新诗意的语言文字。我曾把一段文字抄在日记扉页:也曾数窗前的雨滴,也曾数门前的落叶,数不清是爱的轨迹,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也曾听海浪的呼吸,也曾听杜鹃的轻啼,听不清是爱的低语,魂也依依梦也依依……也是在那时,我加入了学校的“繁星文学社”,定期涂鸦几首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朦胧诗。如今偶尔写写生活感悟,见诸报刊或网络平台,想来正是从那时埋下的初心吧。

参加工作后,无论何时,书籍始终是我的随身必备品。有人说等待是最让人焦灼的,但我从没有这种感觉,因为包里有一本书,能让时间在安静中悄然流逝,让等待变得优雅从容。于我而言,读书从不是打发时间,而是一场场心灵的成长!书籍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离不弃的伙伴和最安稳的精神慰藉。

作为语文老师,我不仅自己读,更爱引导学生走进书里。我总挤时间带学生去图书馆,还把订阅的《小小说选刊》和家里的藏书拿给他们看。有一届学生格外跳脱,我推荐阅读《红楼梦》时,他们硬说是文言文读不下去。于是晚自习时,我把87版《红楼梦》电视剧的光盘带到班级,先让他们跟着剧情入了门,再指导阅读,大家果然兴趣盎然。多年后,一个已工作的学生偶遇我时说:“您带我们读的书,现在还都记忆犹新。”

后来我从事教研工作,去过全旗多所学校,发现老师们案头只有教学用书,学生书包里也难寻一本课外书。看到廊道里百无聊赖的孩子,他们的眼神似乎与当年渴望听书的父亲的眼神重叠——我忽然懂了,该做的不只是自己读书,更要把父亲留下的“爱书”火种传下去。

我组织爱心人士给学校捐书,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模样让我心头发热;制作阅读推广PPT进校园宣讲,看到老师们从迟疑到主动翻开书本,眼中泛起求知的光芒;组建“科尔沁书虫”微信群,带动更多人结伴读书,打开生活新视角;走进社区做亲子阅读分享,让书香飘进每个家庭;组织老师们参加“全国教师联盟”寒暑假读书活动,让假期因阅读而精彩;引领身边人用清晨半小时诵读中华经典,让传统文化在琅琅书声中代代相传……原来,对阅读的热爱真的可以感染别人!每一次活动,我都会想起父亲听书时的笑容;每看到有人因阅读而欢喜,我都像看到了童年那盏煤油灯,在更多人的心里亮起来。

去年四月,市里有一场读书分享会,女儿主动报了名——原来她工作再忙,也没放下读书。在现场,看着她分享时眼里的光,我忽然明白,这书香早已跨越时光:从父亲用年画播下种子,到我沉浸书中;从带着身边人共读,到女儿延续这份热爱……阅读从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场代代相传的接力。

如今,案头阅读的书籍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本早已泛黄的《三侠五义》依旧还在。有时夜晚读书结束,我抬头看到窗外星光,总感觉像极了当年的煤油灯光。父亲或许从未想过,他当年渴望听书的小小愿望,让我在阅读、甚至推广阅读的路上,走得踏实稳健;而我也始终记得,自己最初的身份,不过是煤油灯下,给父亲读书的小女孩。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于我而言,阅读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是我投身教育的初心,更是传给女儿、传给身边人的礼物。往后的日子,我仍继续托举那束阅读之光,与当年父亲听书的故事一起,在更多人的心里,长出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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