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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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家书 想傅雷

●李烨

又是一年清明节,读家书,想傅雷。

傅雷年轻时的脸,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脸。洋溢在脸上的一点帅气一点才气,一点霸气一点稚气,一点叛逆一点忧郁,满足了我对民国才子的所有想象。

张爱玲说:“初见胡兰成感觉自己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朵来。”我一直无法想象张爱玲说的很低很低是怎样一种感觉,直到有一天,一个翩翩少年訇然闯入了我的视线,少年长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那张脸与傅雷相似度99%。于是,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张脸,也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卑微到尘埃里。

他知道我喜欢傅雷几近成痴,于是也开始读傅雷,读《傅雷家书》、读《约翰·克里斯朵夫》。在书店看到与傅雷有关的书就会买给我,高兴了还会用他不羁的草书在书上留下痕迹,如“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等文字。我常笑他啥醋都吃,与逝者争风,不自信的表现。每每这时,他都会面露羞怯,一脸任性和孩子气。

本以为如此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静等花开,不染纤尘。怎奈命运兜兜转转,世事纵横牵绊,曾经内心虔诚笃定的两个人说不定会在哪个渡口离散,然后散落在茫茫人海,再也找不见。有些人只能共苦,不能同甘,有些人注定生不能相依相伴,死后亦不能并葬荒原。情到最后,只剩人生若只如初见。

最难捱的日子傅雷每天陪着我,一如亲人、朋友、伙伴,与傅雷有关的作品我读了又读,看了又看。无论是看着傅雷优美灵动的文字,还是傅雷年轻英俊的脸抑或老去后苦难慈悲的脸,我都内心满溢温柔与善良,像是于茫茫沙漠中望见了清泉。我在阅读中慢慢成长,在阅读中渐渐释然。如今,对青春年少时的过往没有嗔恨没有怨怼,有的只剩感激,感谢那一人转身后我可以走遍万水千山,看尽万千风景,将人生百般滋味尝遍;感谢他让我懂得了笔下画不完的圆,心中填不满的圆其实都是缘。

傅雷就这样潜移默化地感染着我,影响着我的世界观人生观爱情观。傅雷说“赤子是不知道孤独的,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先做人,然后做艺术家,永远要虚怀若谷。”“学问第一,艺术第一,真理第一,爱情第二。”“理直不要气壮,得理也需饶人。”傅雷启迪了我的心智,开启了我的性灵,傅雷的诸多言论、理念指导着我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随时光流转,从未间断。

我仅有的一点关于艺术方面的知识都得益于傅雷,傅雷一生纯良温暖,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傅雷是我面前的一座山,无论其为人还是为文,都高山仰止。读《听傅雷讲艺术》是一种享受,傅雷用诗化的语言讲文学,讲绘画,讲欧洲,讲人与人性,让人感觉酣畅淋漓,遍体通透。

《傅雷家书》影响了几代人,是无数中国人心中的经典,被称为“教子圣经”。傅雷夫妇的纯良家风与严厉家教为我在子女教育上提供了诸多启发。金庸评价这本书:“傅雷先生的家书,是一位中国君子教他的孩子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中国君子的书。”

傅雷翻译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堪称译界经典,后来无数人翻译过此书,但无人能望其项背。

傅雷之死,更是让我痛彻心扉,每每读到傅雷的遗书,我都会泪眼婆娑、五内俱焚。1966年9月2日深夜,58岁的傅雷不堪忍受红卫兵的殴打、凌辱,与夫人朱梅馥双双弃世,以决绝的方式捍卫了尊严,诠释了文人风骨,以体面的毁灭,震撼了世界。

傅雷夫妇收拾妥当,决定与这个让他们极度失望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朱梅馥铺好稿纸,研好墨,傅雷用他含蓄敦厚的蝇头小楷不紧不慢地写着遗书,满满三页纸,无一字涂抹。遗书丝毫没有对这个世界的愤恨与不满,只是很平静地交代后事,关于房租、保姆的生活费、自己的丧葬费、亲戚寄存在家里的物品被抄后应付的赔偿等交代得一丝不乱,清清楚楚。朱梅馥用颤抖的手在傅雷名字的旁边签下两个字——梅馥。傅雷吞下了大量剧毒药物,两小时后,朱梅馥也紧随傅雷的脚步。这两个小时,朱梅馥是如何度过的呢?我想应该是,梅馥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吞下了药物,然后在自己怀里挣扎、抽搐,直到没了呼吸,没了温度。梅馥擦干泪水,缓缓起身,将床单扯成条、打成结,挂在窗棂上。在地板上铺上一床棉絮,这样板凳倒地的声音不至惊扰了楼下人。这棉絮,是梅馥留给残酷人世最后的温柔。

有人说朱梅馥是不幸的,她的名字预示了一切,梅馥——没福。我不以为然,我眼里的梅馥是幸福的,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把傅雷当英雄一样宠着,当孩童一样哄着。梅馥之于傅雷,是灵魂伴侣、是朋友、是秘书、是半个母亲,她能包容傅雷所有的过失,包括傅雷的暴躁、教条,甚至中途移情于他人。最后梅馥终于用她女性的光辉感染了傅雷,此后再无背叛,再无辜负。

我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当年能有梅馥些许的豁达、通透、勇敢,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番景象,是不是会少一些遗憾。但是没有遗憾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种遗憾。无数个残缺、不完美装点了指尖岁月,无数个序章、片段丰富了似水流年。

我总感觉冥冥之中与傅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光,每次走进书房,目光掠过书架,看见与傅雷有关的书安静地躺在那里,我都会把心放在最妥贴的地方。傅雷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一个老友、亲人、伙伴,穿越时空,与之心有戚戚焉。

数易岁月,南雁北飞,春去秋来梅凋鹤老。2020年12月28日,傅雷一生最好的作品,他的长子、有着钢琴诗人美誉的钢琴家傅聪病逝于英伦,享年86岁。想必一家三口已在天堂相会了吧,其乐融融的画面想想都很温馨,终于可以尽享天伦,此后再无死别,亦无生离。

人间四月,烟雨江南,北方乍暖风更寒。此刻,窗外正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室内温暖如春,一灯如豆。我蜷缩在夜里,一台迷你小本在手,在键盘上敲击着所有与傅雷有关的文字,零零散散地讲述着与傅雷有关的前世今生的故事。清明节在即,我满怀敬畏与虔诚,点燃一炷心香,为傅雷,为傅聪,为梅馥,为所有不屈的魂灵,也为我永逝的青春和爱情。

本想写篇小文缅怀故人,凭吊青春,不曾想,行文至此,心会如撕扯般疼痛。记忆坚如磐石,若生而为人,我们必须宽恕,但绝不是忘记。

如烟般往事最后都化成了记忆,融进了血液,写进了生命,强壮了筋骨。如今,我们正活在一个相对纯净的和平年代,没有饥馑,没有混乱,人们生活安稳有序且有尊严。傅雷,这盛世,如您所愿!

故人千古,可以安息,生者,终将负重前行,为自己,也为他人。我愿一生追随傅雷的脚步,做他忠实的拥趸和虔诚的信徒,努力做到,一生纯良温暖,不舍爱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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