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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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苦难废墟之上 立生命本真之姿

●赵丽影

余华的长篇小说《活着》,讲述的是一场不断失去的旅程。主人公徐福贵本是衣食无忧的地主少爷,年少荒唐,嗜赌成性,亲手败光了祖辈积攒的家业,从云端跌落泥潭。命运的残酷从未止步,内战的炮火将他掳作壮丁,辗转流离才得以归家;父母相继离世,是他为年少轻狂付出的代价;温柔坚韧的妻子家珍,懂事可爱的儿子有庆,善良命苦的女儿凤霞,勤恳老实的女婿二喜,天真年幼的外孙苦根,生命里所有至亲之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一个个离他而去。作者用近乎冷酷的白描手法,将人世间最沉重的苦难悉数压在福贵肩头,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字字锥心,让读者直面命运的无常与生命的脆弱。

但《活着》从不是为了渲染苦难而书写苦难,它的深刻,在于剥离了所有世俗赋予生命的附加意义后,依然坚守着生命的尊严。余华在序言中写下那句振聋发聩的话:“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这正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内核。福贵的一生,失去了财富、亲情、希望,最终只剩一头老牛与他相伴,在田间地头,日复一日地劳作。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在无尽的失去中,沉淀出平和与淡然。他对着老牛念叨着逝去亲人的名字,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里,接纳了所有的伤痛与孤独。这种活着,绝非消极的苟活,而是历经千帆后的通透,是直面绝望却依然选择坚守的勇气,是生命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

福贵的形象,是曾经中国底层百姓生存状态的缩影。从纨绔子弟到贫苦农民,从阖家团圆到孑然一身,他的一生裹挟在中国近现代的历史浪潮中,历经战乱、土改、饥荒、动荡,是时代变迁里小人物命运的真实写照。他身上没有英雄主义的光环,却有着最动人的隐忍与坚韧。他不懂高深的人生哲理,只是秉承着最朴素的信念——好好活着。这份朴素,恰恰是最伟大的力量。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不与命运激烈对抗,而是以温柔的忍耐,承接所有的苦难,在苦难中守住内心的温情,在绝境中守护生命的火种。家珍的不离不弃,凤霞的淳朴善良,有庆的天真赤诚,这些细碎的温暖,成为苦难岁月里的微光,也让福贵的活着,有了情感的底色与人性的温度。

从艺术表达来看,《活着》的魅力,在于极简叙事下的厚重力量。余华摒弃了繁复的叙事技巧与华丽的文学修辞,采用第一人称的回忆叙事,让福贵亲自讲述自己的一生。语言平实如话,冷静克制,如同一位老者在夕阳下缓缓诉说过往,没有大悲大喜的情绪宣泄,却让苦难更具穿透力。这种“以冷写痛”的手法,消解了刻意的悲剧感,却让读者在平静的文字里,感受到直击心灵的震撼。而小说中的老牛意象,更是点睛之笔。晚年的福贵与老牛相依为命,一人一牛,同名同姓,在田野间劳作,既是生命孤独的写照,也是生命韧性的象征。老牛的沉默坚守,如同福贵的一生,平凡、卑微,却从未停止生长,诠释着生命最本真的姿态。

在快节奏的当下,《活着》依然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因为它解答了每个人都会面临的终极命题:如何面对生命中的苦难与失去。现代人常常被功利、焦虑、得失所困,将活着的意义寄托于财富、地位、成就,一旦遭遇挫折,便容易陷入迷茫与绝望。而福贵的故事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活着本身。苦难是人生的常态,失去是永恒的命题,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经历伤痛,而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依然选择好好活着。

《活着》是一部属于生命的书,它没有给出对抗苦难的捷径,却让我们看见,最平凡的生命,能拥有最坚韧的力量。徐福贵用一生证明,活着,就是对命运最好的回应;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伟大。这部作品穿越岁月,始终提醒着每一个人:珍惜生命,接纳无常,在人间烟火里,在平凡岁月中,守住内心的安宁与坚韧,便是对活着最好的诠释。这便是《活着》永恒的文学价值与精神力量,在时光里沉淀,在人心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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