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树有
母亲的呼吸轻得像一缕游丝
每一声,都扎在我心上
她说药苦,说粥烫,说窗帘的光太晒
怎么都不能如意
她骂骂咧咧,说我们多管闲事
眼角却偷偷瞥着,怕我们真的走开
她会藏起老花镜,又嚷嚷着看不见
会打翻水杯,再小声念叨“麻烦”
我弯腰拾起碎片,像拾起她散落的童年
守在床边,把夜色熬成一碗温软
弥留的时光裹着霜
捧着她的执拗,当作珍宝收藏
老小孩的脾气,是最后的撒娇与依赖
守着她,直到晨光漫过
枕边的童谣
火炕的席子,磨出了毛边
她蜷在棉被里,像片皱缩的叶子
攥着儿媳的手,要听旧时的歌
月光漏过窗棂,洒在膏药上
“小兔子乖乖”的调子,一遍遍漫开
盖住了骨节里钻心的疼
有时是三更,风摇着窗棂
儿媳的嗓音,抖着熬红的眼眸
轻的,像一捧刚晒过的棉
歌声淌过她粗重的呼吸
那些翻来覆去的疼,渐渐沉了
只有童谣,在枕边轻轻晃
她攥着的手,松了又紧
原来止疼的从不是歌
是守在身旁的,那团不散的暖
絮语
母亲的房间很小
小得装得下整间老屋的寂静
她坐在藤椅上
目光追 着阳光,从东墙挪到西窗
我推门的声响,是日子的逗号
打断她指尖绕了又绕的孤单
她的话不多,开头总绕回
那年的灶火,围着一圈笑闹的脸庞
说弟弟偷藏了糖块
说我打翻了米汤
“人老了,什么都不怕”
她摩挲着褪色的袖口,声音很轻
像一片落叶,飘在风里
“就怕这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声响”
我握着她枯枝般的手
说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窗外的云走得很慢
她的眼角,慢慢漫出一点暖
像被遗忘的灯,忽然亮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