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兴
“土豆”是我儿时一同长大的玩伴,如今我们都已步入花甲之年。今年春天回老家探望他时,他正蹲在院子的地窖口,从里面往外提一筐沾满湿润泥土的土豆栽子——褐色的薯皮上,已然钻出茁壮的绿芽,恰似从时光深处刨出的记忆碎片。
“你来得正好,帮我栽进地里。”他没邀我进屋叙旧,只递过一把镐头,用粗糙的手掌轻抚过薯种,“种子记着人的气味,咱家人的味道,它一准认得。”
我接过镐头,一镐一镐刨开垄垄岁月。望着他蹲在田埂上,将一粒粒土豆栽子埋进松软的地垄,再用手掌细细抚平浮土。指缝间漏下的阳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恍若当年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暖得能焐热流逝的光阴。
母亲在世时总说,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多半是靠土豆“代乳”喂活的。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村口的榆树叶子被捋得精光,连树皮都被啃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母亲正是靠着地窖里窖藏的两筐土豆,硬是撑过了最难熬的春季。她把土豆切片、晒干、碾粉,掺着玉米核粉煮成糊糊,一家五口,每天就靠着这碗浑浊的糊糊续命。有一回,姐姐饿晕在炕上,母亲爬着去地窖刨出仅剩的两个土豆,搁在锅里烀熟、捣烂,兑水调成糊,用羹匙一点点喂进她嘴里:“慢点喝,这是咱全家的命根子。”后来姐姐常说,那土豆的滋味又甜又面,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是土豆,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拉了回来。
那时家里的口粮按人头分配,每年刚入春,粮食就格外紧张。每家都把房前屋后自留田里收的两筐土豆视作命根子。母亲说,我出生那年春天,村里正闹粮荒,家里的土豆早已吃完,只能用玉米核粉煮稀粥填肚子。母亲刚生下我就没了奶水,苦命的我,全靠婶子接济的土豆度日。婶子那时也怀着身孕,自己饿得面黄肌瘦,却每天省出两个土豆,煮得软烂后捣成泥,用粗瓷碗盛着送来。
“多喂孩子两口,土豆养人。”婶子的声音带着虚弱,却总把最大的土豆留给我。母亲常说,我能活下来,全靠那些带着婶子体温的土豆泥——是土豆,喂养了我一条命。
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灶台前,盯着灶膛里埋着的土豆。柴火爆起的火星溅在铁锅底,噼啪作响。母亲一边添柴,一边讲起旧事:“你婶子生‘土豆’那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连像样的口粮都没有。她疼得直冒汗,血顺着裤腿淌到灶台前,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埋进火里的土豆。”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我急得直哭,赶紧帮她把土豆埋进灶膛。烧得焦黑的土豆能刮下渣来,瓤子却沙得流油。你婶子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她坐月子吃的最好的东西。”
“土豆”的名字,是他满月那天定下的。婶子抱着襁褓去大队部登记,会计问起名字,她掀开被角,露出娃圆乎乎的脸蛋。那肤色黄中带褐,竟和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土豆一个模样。“就叫土豆吧。”
会计在账簿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好养活,像土豆一样,扔到土里就能活。”这话真没说错。“土豆”从小就皮实,饿了啃个生土豆也能凑活,摔了碰了从不哭鼻子,就像田埂上的土豆苗,风里雨里都能扎根生长。
我和“土豆”的第一次交往,是在村口的碾盘旁。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怀里揣着个热烘烘的东西,隔着衣裳都能闻到香气。“我妈说给你尝尝。”他把烧土豆塞给我时,那土豆皮焦黑,还带着柴灰的印记。掰开时冒出的热气里,混着淡淡的土腥味,瓤子却沙得像蜜糖。烫得我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那天,我们俩坐在碾盘上,你一口我一口,把两个烧土豆吃得干干净净,连手指上的油光都舔得发亮。
上学的路要走三里多,“土豆”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个烧土豆,一个自己吃,一个留给我。有一回下大雨,土路滑得像抹了油,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我慌忙跑过去扶他,他却先护住胸口,紧紧攥着书包。“没事没事。”他爬起来,裤腿沾满泥浆,却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土豆,“你看,没湿。”他解开衣裳时,热气混着汗味冒出来,土豆皮温温热热的,像揣着两颗小太阳。
初中毕业那年,“土豆”辍学去了砖窑厂干活。临走前,他妈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土豆种,布袋上还绣着个小小的土豆图案。“到了新地方,先找块地种下。”婶子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田埂上的枯草,“记住,这东西不挑水土,旱涝保收,有土就能活,饿不着你。”
再见到“土豆”,是在老家的农贸市场。他租了个摊位卖杂粮,身后的麻袋堆得像小山,最上面摆着些洗得干干净净的土豆,个个饱满圆润。“我妈去年走了。”他给我装土豆时,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眶泛红,“临终前还念叨,当年要是有这么多土豆,你妈也不用勒紧裤带挨饿,你也不用从小就跟着我靠吃土豆度命。”他递给我一袋子土豆,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去年冬天,我在老家超市的冷冻柜前遇见了他。他的头发已经花白,额头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深,正拿着袋土豆馒头出神。包装上印着“国家主粮化产品”的字样,上面的价签比大米还贵。“你看这世道。”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当年藏在怀里怕化了、饿了抢着吃的东西,如今成了金贵物件,成了主粮。我妈要是能看见,肯定得哭。”
收银台旁,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把没吃完的薯条扔进了垃圾桶。“土豆”弯腰捡起来时,动作像极了当年他妈在地窖里刨土豆:膝盖弯得很低,手指轻轻拂去碎屑,眼神里满是疼惜。“多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他喃喃自语,把薯条装进随身的布袋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银丝般的头发泛着光。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时光里重叠:一个在灶台前擦着土豆,指尖沾满泥土;一个在超市里拾起薯条,动作温柔至极。他们都带着泥土赋予的质朴,藏着对粮食最深的敬畏。
晚风拂过田地,我仿佛又听见母亲和婶子在灶台前说话。“等收成好了,咱烀一大锅土豆,不削皮,就撒点盐,让孩子们吃个够。”母亲的声音带着期盼。“再配上新磨的玉米面,让孩子们吃饱了跑三里地,不用再饿肚子。”婶子的声音应和着,全是满足。那些话语混着土豆的香气,顺着岁月的田埂,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今,地窖早已不用再囤积救命的土豆,田埂上的土豆苗却依旧青青翠翠。土豆还是那个土豆,却从救命粮变成了餐桌上的珍馐,从养活一代人的“土疙瘩”变成了国家主粮化的“金宝贝”。而那些关于土豆的记忆,那些藏在薯皮里的温暖与坚韧,那些跨越岁月的恩情与守望,却像窖藏的土豆一样,永远刻在我们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