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健
天未亮透,院外一阵狂吠撕破了凌晨的死寂。
紧接着,门被擂得山响,“焦兽医!救救我的雪青马,它起不来了!”邻居格日勒图焦急的喊声在风中响起。
阿爸拎起药箱。阿妈从被窝里探出身,低声说:“去年开春他偷过咱家草料,你还记得?当时咱家草棚的玻璃都让他弄裂了缝。现在倒想起你来了……”阿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很沉:“牲畜有什么罪?”他推门走进风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赶往格日勒图家的路上,阿爸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个早春傍晚又浮现在眼前——他去草棚拿草,远远看见格日勒图正扛着一袋干草,吃力地翻过栅栏。他一愣,下意识想喊,却见格日勒图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又死死抱住草袋,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阿爸站在树影里,心里翻涌着怒气,那草是他一镰一镰割下来、晒了整个秋天。可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他又想起前几日格日勒图家的母马下了驹子,正是最缺草料的时候。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声张。只是后来好几天,看见草棚的玻璃上那条裂缝,心里总像扎了根刺,隐隐地不舒服。
到了格日勒图家的马棚,雪青马卧在地上,前蹄刨着泥土,肚子一鼓一鼓,喘着粗气。阿爸蹲下身,摸了摸马的耳朵和肚子,眉头微蹙。他起身取出牛角、导管,用绳子吊起马头,将石蜡油和硫酸钠倒进牛角,缓缓灌进去。马没有挣扎,只是喘着气,眼里满是痛苦。灌完药,阿爸站着看了一会儿,马还在刨蹄子,泥土被刨得坑坑洼洼。
阿爸说先回家吃饭,半个时辰再过来。格日勒图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恳求:“焦兽医,吃了饭再走吧……”阿爸摆了摆手,没回头。
推开家门,阿妈已经把奶茶盛好。她没再提偷草的事,只是轻声问:“马怎么样?”阿爸坐下来,喝了口茶:“肠梗阻,灌了药,等半个时辰。”阿妈点点头,把刚烙熟的葱花饼端到他面前,又往他碗里添了茶。阿妈默默给阿爸的药箱里塞了一包自己晒的奶豆腐,像是用这种方式,把心里的那点疙瘩也一并塞了进去。
重返马棚,雪青马竟已站起,地上一堆湿润粪便。它打了个响鼻,温柔地蹭了蹭阿爸的手,像是在道谢。
格日勒图“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嘶哑:“焦兽医,我对不住你……去年春天,草料断了三天,母马饿得站不起来,小马驹差点没保住。我实在是……没了法子。那晚我翻墙到你家草棚,手抖得不行,砸草棚窗户,玻璃碎了还划了口子。”他摊开手掌,一道疤痕赫然在目,“钱,我一直攒着,可怎么也没脸见你……”
阿爸伸手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长地吁了口气:“谁还没个难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院外的狗吠渐渐平息,天亮了,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阿爸从牧场回来,走到草棚前,见草棚的玻璃上那道裂缝不见了,换成了一块崭新的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50元钱。
阿妈看见了眼圈有些发红。阿爸轻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格日勒图,是个汉子。”
草棚窗户那块新换的玻璃映着晨光,在这个早晨特别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