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
一
车子离开奈曼旗城区,一路朝东北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苍茫起来。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农田和杨树,渐渐地,绿色褪去了,土地泛出灰黄的颜色。再往前,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司机师傅说,宝古图到了。
说是沙漠,其实并不准确。科尔沁沙地是中国最大的沙地,而宝古图,正是这沙地中最壮阔的一段,人们习惯叫它“八百里瀚海”。站在沙丘脚下仰望,那沙丘的脊线像刀刃一般锋利,风把沙子吹成一道道波纹,细腻得像绸缎。我脱了鞋,赤脚踏上去。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那热从脚底传遍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沙是极细的。抓一把在手里,它们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像时间本身。我忽然想起一句古诗:“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此刻虽是白日,但那沙的颜色,确乎白得耀眼,白得发亮。远处有驼队慢悠悠地走过,驼铃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清脆而悠远。这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寂寞,又格外亲切。
二
在宝古图,最先迎接你的,不是风景,是风。
那风从远方来,不知疲倦地吹着。它把沙丘雕琢成各种形状——有的像新月,有的像金字塔,有的连绵起伏如凝固的海浪。风大的时候,沙子被扬起来,打在脸上微微地疼。但当地人告诉我,这还算温柔的。到了春天,风沙漫天,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影,那才是真正的“瀚海”气派。
可正是这风,造就了宝古图独一无二的美。沙丘的曲线是风的笔迹,那些流畅的、柔美的线条,像书法中的飞白,像音乐中的滑音。夕阳西下的时候,光影在沙丘上作画——明暗交界处,沙的纹理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像是大地的年轮。我站在高处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沙坡上,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有摄影家告诉我,宝古图最美的时刻是日出和日落。太阳初升时,沙是玫瑰色的;太阳落山时,沙是金红色的。在这两个时辰里,光与影的对比最为强烈,沙丘的轮廓最为分明。我特地起个大早,爬到最高的沙丘上等日出。东方的天际先是鱼肚白,然后泛起淡淡的橘红,接着,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倾泻而下,沙漠瞬间被点燃了。那景象,无法用语言形容,只觉得天地壮阔,而人渺小如沙。
三
宝古图不全是沙。
在沙漠的边缘,生长着一种奇特的树——怪柳。说是柳树,却完全没有垂柳的婀娜。它们的树干扭曲着,盘旋着,像龙,像蛇,像挣扎的手臂。树皮皴裂,满是伤痕,显然是经过无数次风沙摧残、洪水冲击后幸存下来的。当地人把它们叫作“沙漠的守望者”。
我走近一棵怪柳,抚摸着它粗糙的树干。它的根系裸露在外面,像一只巨爪紧紧抓着沙地。枝干向上伸展,虽然弯曲,却有一种不屈的力量。春天的时候,怪柳会开出粉红色的花,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团团云雾。在满目黄沙之中,那一抹粉红格外动人。当地人把它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说是能带来好运。
有摄影家把怪柳称为“西胡杨东怪柳”,意思是西部有胡杨,东部有怪柳,都是生命的奇迹。我深以为然。胡杨是壮烈的,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怪柳则是坚韧的,它不追求高大挺拔,只求活下去,哪怕弯腰驼背,哪怕遍体鳞伤。这种“活下去”的倔强,或许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四
在宝古图,我遇到了一支摄影团。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专业的摄影师,也有发烧友。每个人都扛着长枪短炮,三脚架一字排开,场面颇为壮观。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李,皮肤黝黑,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跑的人。他告诉我,宝古图已经是国内知名的摄影圣地了,每年春秋两季,全国各地的摄影团蜂拥而至,最多的时候一天有几百人。
“拍什么?”我问。
“什么都拍。”老李指着远方,“沙丘的线条、驼队的剪影、怪柳的造型、星空的轨迹……这里的光线好,一年有三百天可以拍。尤其是秋天,天高云淡,能见度高,出片率特别高。”
正说着,驼队来了。十几峰骆驼排成一列,在向导的带领下缓缓走过沙丘。骆驼的步伐不紧不慢,驼铃叮叮当当,像是在为这片寂静的沙漠配乐。摄影师们立刻兴奋起来,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个年轻的摄影师激动地喊:“太美了!太美了!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画面!”
老李在旁边笑:“每年都拍驼队,每年都拍不腻。你看那逆光下的驼影,金边镶着轮廓,多像一幅油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夕阳正好打在驼队身上,每一峰骆驼都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它们走在沙脊上,影子被拉得修长,投在另一侧的沙坡上,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光、沙、驼和人。
五
晚上,我住在景区的蒙古包里。
蒙古包是仿传统的,但内部设施很现代化,有空调、有淋浴,甚至还有WiFi。我笑问服务员:“这还是蒙古包吗?”服务员是个蒙古族姑娘,叫萨仁,她笑着说:“当然是啊!我们老祖宗住蒙古包,是为了逐水草而居;我们现在住蒙古包,是为了让游客体验草原文化。时代变了,形式可以变,但精神不能变。”
萨仁的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是啊,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对立的。宝古图的蒙古包,既有毡房的形状,又有现代生活的舒适,这不正是文化传承的一种方式吗?就像奈曼旗的版画,既保留了蒙古族传统的图案和技法,又融入了现代艺术的表达,所以才能走出沙漠,走向世界。
夜晚的宝古图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数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暗淡如萤火。我躺在沙丘上,仰望着这片星空,忽然想起了康德的那句名言:“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在这片星空下,人间的烦恼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爱恨情仇,在宇宙的浩渺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可转念一想,也正是这粒尘埃,能在这一刻仰望星空,能感受到美,能产生思考,这本身不就是奇迹吗?
六
离开宝古图的那天早上,我又一次爬上了沙丘。
我想再看一次日出,再看一次这片沙漠从沉睡中苏醒的样子。天还没亮,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在低吟。我坐在沙脊上,等着。东方的天际开始发白,然后变红,然后金光四射。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整个沙漠都在颤抖——不,不是颤抖,是苏醒。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沙丘,从东到西,从远到近,一寸一寸地照亮这片土地。沙粒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无数颗细小的宝石。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来宝古图摄影。不仅仅是因为这里风景壮美,更是因为这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安静下来、重新思考生活的力量。在城市里,我们被各种信息包围,被各种焦虑裹挟,很少有时间和空间与自己对话。而在宝古图,在沙漠的怀抱里,在星空的注视下,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你只需要呼吸,只需要看,只需要感受。那些宏大的命题——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发展与保护——在此时此刻,都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尊重自然,敬畏生命,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
回程的路上,我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有沙丘的曲线,有驼队的剪影,有怪柳的姿态,有星空的轨迹。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我在宝古图的某个瞬间。可我知道,真正的宝古图,是拍不出来的。它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存在于风吹过沙丘的声音里,存在于驼铃的余韵里,存在于星空下的静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