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薇
年前,母亲做了个梦。梦里外公侧身躺在火炕上,一言不发,屋里空荡荡的,一片萧索。醒来后,母亲念叨着,这个清明得去看看他了。母亲便每日坐在窗下,一点点折叠着金元宝、金条、金砖,就这样断断续续叠了很久,金黄的褶皱里,是化不开的思念啊。
屈指算来,外公离开我们,已然8年了。时光匆匆,竟过得这样快。
外公走的时候,我正怀着孩子,在外地保胎,终究,没能赶回去送他最后一程。这成了我心底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还记得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给母亲打电话,随口问她,有没有去舅舅家,帮忙照看外公。每年秋收时节,舅舅家总是很忙碌,母亲都会赶过去,搭把手帮忙做饭,照料外公几天。可那次通话,母亲语气支支吾吾,声音很低,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或许至亲之人离世,真的有心灵感应。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心里莫名发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和日丽,我却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后来才知道,我辗转难安的那个下午,外公已安静地离开了。
外婆去世得早,外公大半辈子鳏居。因此,格外心疼他三岁就没了母亲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也连带着,把这份加倍的疼爱,一并给了我和妹妹。我们的童年里,处处都有外公的身影。外公是退休老教师,性格温和又风趣,还特别会讲故事。神话传说,乡里趣闻,从他嘴里讲出来,诙谐、生动。有他陪伴的日子,我们的童年,满是安稳与欢喜。乡间的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更让我感念的,是在我高三最关键的那段日子,为了让我安心备考,外公特意来到县城,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照料我一日三餐,默默陪着我,鼓励我,陪我走过了那段辛苦、难熬的时光。
记得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外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路口等着接我。我独自踏着夜色,赶回出租院子时,大约是晚上十点。深秋的风,有丝丝的凉意,我裹紧外套,一遍遍地敲厚重的铁门,哐当哐当的声响,传得很远,可院内,始终没有一丝回应。我心里又慌又急,几乎快要哭了。那时,外公已经六十多岁,我满脑子都是不好的念头,我真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给同在县城的表姐打电话,表姐和表姐夫匆匆赶来,翻墙进了院子,才发现,原来外公睡得太沉,不小心睡过了头……
事后,外公还和我道歉:“外公睡过头了,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落下来。他本该在家颐养天年,却为了我,来到陌生县城,费尽心力地照顾我饮食起居,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对自己小小的疏忽,让他自责了许久。能被外公这样爱着,是我童年乃至青年时期,最为幸运的事。
外公去世时,85岁。是在睡梦中离世的,走得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据说,这样平静地离世,是有福分的一种表现,也是一种圆满,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不用再去牵挂凡尘琐事,只是安静地,找我的外婆了。
在他离世的几年里,我曾经无数次梦到他,也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吃到熟悉的饭菜时,会想起他做饭的味道,走在夜晚的路上,会想起我蹦蹦跳跳和他一起回家的情形,只是那个很爱我们的老人,却再也不会笑着迎上来。原来亲人的离世,从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个细碎的思念。
去看他的那天,天气晴好,母亲带去的“金元宝”缓缓燃尽,其实,这哪里是纸钱?而是我们无尽的思念,惟愿外公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不再孤单。而我们,也会把这份思念深藏心底,岁岁年年,从未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