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老年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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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那道身影

□胡志坚

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旁,经常徘徊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没人知道他的全名,只晓得他姓杨,七十岁上下,小区里的人便叫他老杨头。

我住在这里五年,常见他在这片区域拾荒。他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靠着捡拾小区里的废纸壳、塑料瓶、易拉罐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寡淡,却始终把自己收拾得妥帖干净。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毛,却没有半点污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也没有拾荒人常有的邋遢与麻木,反倒藏着几分温和与隐忍。

我平日里网购频繁,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堆积得极快,每次拆完快递,都会把纸壳仔细平整地叠好,用绳子捆扎得方方正正,放在单元门旁边的固定角落,专门留给老杨头。起初只是觉得这些纸壳丢弃可惜,不如成全有需要的人,后来渐渐成了刻在日常里的习惯,哪怕只有三两个小纸箱,也会认真收好,静静等着他来取。

老杨头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从不会主动上门讨要,更不会随意翻动住户门口的杂物,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推着那辆漆皮剥落的三轮车,慢悠悠地在小区里转悠。三轮车的车斗被他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一个磨破了边的粗布袋子,里面装着捡垃圾用的火钳与干净手套,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每次路过我放纸壳的角落,他都会轻手轻脚停下,小心翼翼抱起纸壳,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而后总会朝着我家阳台的方向,微微欠身点头,即便知道我未必能看见,也从未省略这份饱含感激的礼数。

偶尔我早起出门,恰好撞见他来取纸壳,他便会立刻停下脚步,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笑着喊一声:“小伙子,又麻烦你了。”声音沙哑干涩,却格外诚恳真挚。我总摆摆手说不过是些无用之物,不必放在心上,他却会一脸认真地回应:“对我来说,这都是能换钱的宝贝,多亏你一直惦记。”

他向来话少,每次交流都只有寥寥数语,可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总能轻易暖到心底。小区里不少人对拾荒者带着疏离与嫌弃,觉得他们满身尘土,觉得翻垃圾桶有失体面,可老杨头从来不会给旁人添半点麻烦。他翻捡垃圾桶时,始终轻拿轻放,捡完废品后,必定把垃圾桶盖严,若是有垃圾散落一地,也会顺手收拾干净,连小区的保洁阿姨都时常夸赞,老杨头拾荒,比很多讲究的住户都要体面。

秋冬时节,纸壳产量格外多,我攒的纸壳也愈发厚实。每次把一捆捆整齐的纸壳放在角落,第二天一早,老杨头总会准时出现,从未落空。天气转寒,冷风刺骨的时候,看着他缩着身子在垃圾桶旁翻找,我总会刻意多攒些纸壳,有时还会把家里闲置的旧棉衣、厚棉被悄悄叠好,放在纸壳旁边。他收走的时候,依旧会朝着阳台深深点头,那份无需言说的感激,全都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日子就这般平淡地往复,楼道角落的纸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成了我和老杨头之间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从未主动打探过他的住处,也从没问过他的过往,只知道每天清晨,那个推着三轮车的佝偻身影,会准时出现在小区的街巷里,成为这片市井烟火中,一个平凡却固定的存在。

转眼便到了年关,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张灯结彩,垃圾桶里的废品也比平日多了数倍。我依旧像往常一样,把纸壳整齐捆好放在角落,年前最后一次放纸壳,是腊月二十六,纸壳堆得比往常高出一大截,我心里想着,让老杨头过年前能多收些废品,换些零钱,好好置办点年货,过一个安稳年。

那天傍晚,我出门倒垃圾,刚好碰到老杨头来收纸壳。他脸上带着难得的舒展笑意,看到我,主动多说了几句:“小伙子,快过年了,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纸壳够我忙活好一阵。”我笑着回他:“大爷,新年好,您也多买点好吃的,好好歇歇。”他点点头,吃力地推着装满纸壳的三轮车,慢慢往小区外走,夕阳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佝偻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余晖里,透着说不尽的孤单。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小区门口,心里只当这是寻常的告别,想着年后开工,再继续给他攒纸壳。那时的我,全然没有想到,这一面,竟是长久别离的开端。

大年三十,鞭炮声响彻天际,年味浓郁得化不开。整个小区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里,垃圾桶旁安安静静,再也没有老杨头翻捡废品的动静,我只当他是孤身一人,也该停下奔波,好好过年,并未放在心上。

初一、初二,依旧不见他的身影,我依旧没有在意,觉得拾荒人也该休养生息,等过了初五,他定然会回来。

可初五过去了,初十过去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花灯都已落幕,小区里的年味渐渐消散,我依旧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楼道角落的纸壳,越堆越高,从最初的一小捆,慢慢变成高高的一堆,占据了单元门旁不小的空间,却始终无人来取。

心底的不安蔓延开来,每天出门、回家,我都会下意识地望向垃圾桶旁,望向那个他常停留的地方,可入目只有空荡荡的垃圾桶,和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小区保洁阿姨每日打扫,看着那堆无人问津的纸壳,也忍不住念叨:“真是奇怪,老杨头往年过完初三就回来了,今年怎么迟迟不见人?”

我这才知晓,原来牵挂着他的,不止我一人。小区里眼熟他的住户,偶尔闲聊也会提起,都说年后再也没见过老杨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究竟是回了遥远的老家,还是遇上什么变故呢?

我依旧坚持攒着纸壳,依旧把纸壳整齐地放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明天,他就会推着那辆旧三轮车,慢悠悠地出现在小区里,笑着对我说一声谢谢。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料峭正月走到暖意渐生的二月,春风吹绿了小区的树枝,迎春花缀满了枝头,那个期盼已久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转眼就没了踪迹,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老杨头于我,不过是一个交集甚浅的陌生老人,可他的突然缺席,却让心底莫名空了一块,萦绕着淡淡的惆怅与牵挂。我们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萍水相逢,我给予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废纸壳,于我而言是随手可弃的废品,于他而言,却是维持生计的微薄希望。他用自己最质朴的方式,珍惜着每一份善意,也坚守着做人的底线,在烟火人间里,艰难却认真地活着。

我们总以为,身边那些平凡的、习以为常的人,会一直都在,以为那些日复一日的小默契,会一直延续下去,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料,谁也不知道,哪一次平淡的相见,就是最后一面;哪一个寻常的转身,就是再也不见。

往后的日子,每当看到废弃的纸壳,我总会想起那个佝偻的老人,想起他温和的笑容,心底轻轻泛起一声叹息:不知你,如今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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