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副刊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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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与温暖

□焦健

至今,你记不清生父的模样。脑海里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病恹恹躺在土炕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屋里常年飘着浓苦的中药味,土坯墙被潮气浸得发暗,炕席边磨得卷了毛,糙得扎手。

生父走的那天,天寒得刺骨。屋里静得发慌,母亲轻轻摇晃着他的头,张着嘴喊他的名字,你太小,只懂那个一直躺着的人,再也不会动了。

五岁那年秋天,风又硬又冷,卷着旷野上的黄土漫天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母亲推着木柄小推车,车板上垫着打补丁的旧褥子,你缩在棉被里,小手死死攥着车栏杆,车子碾过土路,吱吱扭扭作响,身后的小土屋越缩越小,最终被黄土坡彻底遮住。你不懂母亲为何要走,母亲停下脚步,弯下腰,用一双冰凉、裂满干口子的手,紧紧捂住你的手,她的肩膀,在风里轻轻抖着。

继父的家在邻村,土院子,三间矮房,院角堆着零散的青石碎片。你缩在母亲身后,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老柳树下打錾石磨,铁锤落向錾子,溅起细碎火星,他抬眼淡淡看你一眼,没说一字,又低头继续敲打。

那是缺衣少食的年月,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继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看你的眼神满是敌意,为一个窝头,两人扭打在一处。继父闻声赶来,不问缘由,一巴掌甩在你脸上,半边脸发麻,火辣辣的疼直窜耳根。你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落。母亲站在灶台边,泪珠簌簌落下,张了张嘴,终究一言未发。

从此,你便恨着继父。十几年里,几乎没同他说过一句话,撞见便远远躲开,吃饭刻意缩在屋角,离他远远的,连眼神都不愿交汇。

继父是石匠,性子闷,一辈子寡言,只和石头打交道。一年四季,除了上山采石,便蹲在门前老柳树下,叮叮当当錾磨。錾子撞着青石,火星一次次溅起,又倏地落下。他的背,就在这一锤一锤的声响里,慢慢驼了,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再也直不起来。

有一回你从镇上回来,饿得发慌,掀开锅盖,只剩一个杂面窝头。你刚伸手,继父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默默把窝头往你这边推了推,转身便走。你没吭声,也没吃。可自那以后,每次掀锅,锅里总会多半个温热的窝头,不多不少,刚好够你垫饥。

一晃,你长成了少年,继父的背,更驼了。

那个夏天,阴雨连绵,天阴得像锅底,压得人喘不过气。高考差五分,就五分。你坐在屋檐下,对着雨幕发呆,不吃不喝,整个人陷在绝望里,动弹不得。母亲在一旁偷偷抹泪,半句劝慰都不敢说。

继父抓起墙角一块破旧塑料布,往身上一裹,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转眼吞没了他佝偻的身影。

傍晚,雨势渐小,继父回来了。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青紫,眉尖的雨水顺着脸颊淌下。他哆哆嗦嗦跨进门槛,没擦身上的雨水,只顾伸手摸进贴身衣兜,摸索许久,抠出五十元钱。钱被焐得温热,却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卷皱,沾着泥点。他轻轻把钱放在桌上,依旧没说话,悄悄蹲在灶坑旁,拢着那双满是厚茧、冻得通红的手,慢慢取暖。

从那天起,你吃饭不再躲避继父,愿意同坐一张桌。继父默默递过饭碗,指尖无意间碰到你的手,粗糙又温热。你低着头,忽然想起灶坑前那双烤火的手,心里那块坚硬的冰,悄悄融了。

第二年,你考上大学。继父攥着录取通知书,粗糙的手不住颤抖,平日里闷声不吭的人,竟手足无措,嘴角咧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母亲没笑,转身躲进里屋,趴在炕沿上,捂着嘴悄悄落泪。

开往山西的火车缓缓启动,你趴在车窗上,继父的手伸过来,隔着冰冷的玻璃,与你的手轻轻相贴。

火车越走越远,村子缩成一个黑点,慢慢隐没在视线尽头。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过脸颊。

你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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