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恒
我打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现在也一样。
有人说我水性过剩。诚然,我的思想就像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流,没有形状。
小时候觉得清晨总是漫长的,鸟把我的世界唤醒,爷奶总是比我先醒了,门口总会来一个二八大杠自行车,推着各种早餐。小时候最爱吃的是糖三角。
“还吃糖三角吗?”
“吃,要糖多的。”
“少吃点,等老了牙都掉没喽。”
但是爷爷奶奶大多数的时候总会买给我,我先会把白面皮都咬没,最后咬一口大糖芯儿。就像,电脑加载太慢,会故意不看屏幕,装作不经意,这样骗电脑,以为它就会加载快一点。一如现在的有些事儿,都是自己骗自己过去的。
和大部分北方县城孩子一样,我的幼儿时期在爷爷奶奶的平房里度过,和东北的大院不同,我爷奶都是编制内的,没有地,平房在县里的路边,平房的旁边也是平房,阡陌交通。
我童年唯一烂尾的工程是试图在我的北方县城挖一条地铁。
当年去北京看病,第一次坐地铁就被震惊到了,在地底下的火车比火车快,比火车干净,从地底爬出来就到了目的地。它像一根针,把我那个昏昏欲睡的北方小县城和那个叫做“未来”的词语紧紧缝合在一起。我希望我生活的那个小县城也有这么便利的交通工具。当时我拿不起大铁锹,就拿羊角锤一点一点挖,在阡陌的路边打造属于我的地基,试图用最原始的工具为它的世界开凿一条通往奇迹的隧道。
当大人看到一个小屁孩拿着羊角锤挖地铁的时候,发出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情时候的笑。
泥土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但味道是最写不清楚的,后来我闻过无数号称“大地之息”的香水,却再也浮现不出那种混合着童年底层、碎石子与绝对信念的厚重的底蕴。
“恒恒要给咱县通地铁了”,这句话当时让我备受鼓舞,把玩笑当作了肯定,好像有了大人的肯定就真的能挖出地铁来,他们看不见我的蓝图,但我自己看得见,在我脚下,站台光洁如镜,闸机低声作响。
这项工程持续了一段时间就烂尾了,辛辛苦苦打的地基被两铁锹填平了,上面还多了几个沉重的脚印,可能是被我的地铁绊倒了,没有审判,没有解释,像一个自然法则。我的车站,我的轨道,我所有关于速度的梦想,被无声地埋葬于一片足迹之下。
上了幼儿园,陆陆续续挖过,但是深度连小树苗都种不下去,更别说地铁了。之后,爸爸妈妈买了楼房,接着,爷爷奶奶买了楼房,平房还在那里,以每年2000元的价格替我守着那些早晨,邻居们一个个“享福去了”,那些阡陌交通的小路如今只在梦中延伸。
平房离楼房不远,或者说楼房离平房不远,但是,上学的我再也没有路过那些老地方,爷爷奶奶也年老体衰,再也不能骑自行车带着我了。
平房,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只是有些事适合收藏,不能说,不能想,却也不能忘。
许多年后,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面对空白的文档,忽然理解了我那烂尾工程的全部隐喻。
我一直在挖掘。用羊角锤挖地铁,用笔挖那些无处安放的胡思乱想,我渴望打通一条隧道,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幻想与现实,连接我与我失去的一切。但每次都好像有一双无形的脚,轻易地将我辛苦挖掘的地基踏平。
或许,朋友没说错,我确实是水性过剩。
我的思想像水,总能感受到地底潜藏的脉络,却始终无法为自己开凿出一条坚定不移的河床,它们四处漫溢,最终消散于生活的沙土之中,只留下一片潮湿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