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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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 万物生

●王玉玲

那些乡村野外的植物,分明是大地派出去的密探,来探听地上的消息。它们来倾听大地上万物蓬勃,各种生命的窃窃私语,然后和乡村的万物融为一体。

像我们这种在乡村长大的孩子,都像野外长出来的草,能听懂节气的物语和天籁之音……

春风像吹笛子的乡村艺人,几天之后,就把那些具有坚硬的皮,嶙峋样貌的怪柳,吹得枝条酥软。这时候,乡间最原生态的乐器“诞生”了。返青的柳树上长出无数节“柳哨”,我们每个小孩子手里都拿着一段柳枝,用手轻轻把它拧动,皮肉分离,把里面的柳条抽出来,剩下的圆筒就可以做柳哨了。吹出悦耳的音,拂去孩子心头的躁,悠长或短促的乐声,在村庄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些柳哨和大地有了接头的暗语,大地不再寂寞,那些地底下的植物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制造一场神奇的生命之旅。

春天的风是长着翅膀的,它们还有敏锐的嗅觉,能闻到春天萌动的气息。它飞到桃树的梢头,撩拨着小桃枝,桃枝的嫩芽虽羞怯怯的,可它的内部有了变化,生命的暗涌在向外传递。桃枝的外皮变成酱青色,一嘟噜一嘟噜的花骨朵,拥拥挤挤地站在枝头,满含着生命的憧憬。

我和小伙伴去李二老太太家屋后摘榆钱儿时,会吹响嘴里的柳哨,李二老太太会瘪着掉牙的嘴说:这是到了春天了!我的柳哨声音非常纯净响亮,我鼓足劲吹,风就钻进了肚子里,钻进李二老太太的那盆榆钱钱疙瘩汤里。

有时,村里的妈妈可能嫌孩子们不分黑白地吹柳哨,太吵闹了。会对孩子说:吹柳哨春天就会刮风的,风三,风三,一刮就三天。果然,风像黑魔师的咒语,说刮就刮起来。风把北沙坨子的白沙子都刮到村子里,这时的风像“疯”了一样,呼啸着卷起前院的柴禾和树林里的枯叶,也卷起水井边的铁水桶,可风是拎不动铁桶的,叮叮咚咚地刮着把它推到墙角。到了晚上它也不停歇,刮得木窗棂哗啦乱响。风声呜呜,好像一百个妖魔在风里叫嚣。到了白天,风停了,阳光和暖起来,北树林子里的枯叶都被吹跑了。

这场柳哨带来狂野的风,唤醒了大地上的万物,被柳哨唤醒的婆婆丁和青草的嫩叶都长出来了。野菊花,泡泡花,蒲公英花,车前子。只要长有一个肥厚的大叶子,就能开出一串简陋的花。那些花们并不艳丽,拙拙朴朴的,像一个天然去雕饰的村姑一般。它们靠着柳树南坡向阳的地方,开始了一次新的生命轮回。

因为村子紧靠西拉木伦河的缘故,西南甸子地势低洼,经常存着一些水,那些喜欢水的植物就蓬勃着长起来。高可过人的芦苇,菖蒲棒子;还有一种像针一样细细的叶子,长着一串黄米粒儿一样小花的香草,那种香是清清淡淡的,随着风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极是惬人心意。我和小伙伴去捉绿得透明的小青蛙,在草叶子里它不动时,你是分辨不出来哪个是草,哪个是青蛙的,一堆堆笔直的钻天柳在草窠子里长出来,繁茂的样子。

河边那些怪柳的枝条被阳光晒硬了,再也拧不出小柳哨了。极有韧性的柳枝向大地的方向低垂着,大地是博大和包容的,它要唤回那些长到空中的植物,回到它的怀抱里。那些一心向上的植物们无论长得多高,终是要回到大地中来。

几场风一吹,小桃树上不再是一嘟噜一嘟噜了的花骨朵了……那些熟了的桃子,一半青绿一半桃红,像抹了胭脂一样,等着生命丰盈的盛大时刻。

到了秋天,把那些有韧性的柳枝割下来编柳条筐,村里很多巧手的男人会这项手艺。长形、圆形、花型的柳条筐并不是为了装饰,装菜籽、捡蘑菇、挖野菜、装咸菜疙瘩,经济实用。那一枝小柳条不再是孩子手中的玩物,它的实用主义哲学在乡村得到很好的应用。

父亲是木匠,他对所做的器物上的技术有着严格的要求,编筐和花篓要更美观些。他编的花篓,柳条均匀,大小适中。去北边的黑树林里捡木柴,去额黑诺尔的草原捡牛粪,去东边的杨树林搂柴火,都能用得上,下雨天还能放到仓房里备柴禾。

几场风悠悠地吹,把柳条从青翠吹到坚硬,以至到冬天的枯黄,也把父亲从编柳条筐的壮汉子吹到老柳树下面的泥土里,生命就是这样的一场回归过程。

院子里那棵桃树,早已因为修墙时碍事,粗的部分成为大门桩子,枝枝杈杈砍掉成了烧火柴。烧成灰后,又回归到泥土中。

风还在不停地吹,把多少草木吹得悲了秋,多少人的头上吹得结了霜。老柳树以及它身旁的野草,又是一次新的轮回,春风吹,草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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