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艳

邻居

父亲是牧民，他的邻居

也是牧民。

父亲放牧他的羊群，在清晨的草地上

他的邻居，赶他的羊群，在日落之前

太阳升起来，他们各自放羊群出围栏

月亮快要升起来，他们赶各自的羊群回家

他们离得远，不说一句话

天空的云朵，飘过你家到他家

他们离得近，每一根草都是互相熟悉的伙伴

他们的马头琴，会不约而同响起同样的调子

他们的马头琴，有时沉默

默默地挂在长了藓的老墙上

也许夜里，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咳嗽声，也许

他们一直在原地，等月亮

圆了又缺。等一条河从解冻到冰封

他们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夜里雪又落了一些

羊群将浩大的天空搬进草原，围栏，父亲们的

老烟斗里。两处炊烟同时升起

在清晨的薄雾里

苦涩的花朵

仿佛走入绝境

枣核钉入眉心，那一点枣红色的痣

缓解了大地的疼

有裂缝的夜晚，还是要用月色填满

直到他的眼里有水滴

头发又白了一根

困难重重，关住门的山

历尽沧桑，沧桑还会有

脸上的无可奈何

别说了，经历过的悲欢

也许还要经历很多次

原谅我，还不能停下脚步

还有河水、湖水、江水，以及无数的雪山

等着我

一株枣树正在下一个春天

开出白色的花

足够的雪

等你攒到足够的雪，北方的冬天就来了

雪后，羊群在林子里

走出新的长调，阳光是撒下的音符

不需要一个名字，每一个牧羊人

都是北风与雪花的代名词，他们

是雪地上行走的火焰

飞走了，一群鸟向林子深处飞去

落叶在慌乱中，落入雪地

入夜，羊群睡去，鸟鸣睡去

月亮睡去，只留牧羊人守着大地与羊群

守着空屋与旧窗棂

足够的雪，积攒了北方的寒冷

牧羊人的柴，能点燃新的鸟鸣

夜歌

一滴血流回心脏

黄河入海口的水，滔滔不绝于耳的声音

奔入大海，更大的怀抱

入夜，是波涛隐于海底的平静

入夜，是风浪藏于旷野

入夜，是内心的苦无处诉说

入夜，是人间烟火喧闹过后的疲倦

月亮拉长了手臂，为了截获一首诗

白云躲在身后

高原上的雄鹰展翅

飞向下一座更高的山，那里住着大鸟

高原上的汉子，粗糙的双手

拉起一座山的信仰，低头还大地一声吆喝

千言万语说与黄土听

多少流泪的眼睛里，流出一条大河的汹涌

流回村庄的夜晚

回到祖母身边，再听一遍那里的歌谣

身体长出苔藓

黑暗里的寂寞发酵了更多的寂寞

它们构成了悲伤，低沉，反复循环的音符

站在井口，眺望远山的落日

是身体里长出苔藓

一小片是悲伤过度，失去母亲时种下的

一小片是爱情毁灭，火山爆发留下的

还有一小片，是永远见不到爱情

是无尽等待中的绝望

夜里的雨，滴在它本就受伤的身体上

清晨的鸟鸣掩盖不住

痛苦的微笑

他拨弄一下琴弦，一小块苔藓落下来

掉在地上，是流血的河流

又一小块落下来，心脏的位置空了一部分

血管里的河流，奔腾着，愤怒着，挣扎着

照在伤口上，关于苔藓的记忆

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