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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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朵山丹花

●杜琳琳

在草原上,最红最美的花是山丹花。

小时候,我们总喜欢跟在大伯身后,帮他采来朵朵美丽的山丹花。如今,他虽早已年过花甲,但依旧会在草原最美的季节,坐在红艳艳的花丛中,向孩子们讲述那段刻进灵魂褶皱里的记忆……

大伯是土生土长的牧区孩子,那时,草原上没有路,家乡也没有火车,能到外面看看世界,是他从小的梦想。直到1977年夏天,一群神秘来客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那年六月,草原还带着寒意。大伯骑着马驹儿和小伙伴们去山里给阿爸阿妈送饭,忽然看见天边驶来一长串汽车,轰鸣声打破了草原的寂静。越靠近,轰鸣越响,扬起的尘土也越浓,怕惊了马儿,他们只得先撤离。

远远地看到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正在搭建一些奇怪的“蒙古包”,嘴里还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这让他们立刻绷紧了神经,认定这群人是来抢占草原的坏人,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经过几天的侦查和精心策划,他们选准了一个人员比较少的地方作为进攻点。兜里装满进攻的石子,手里拿着防御的马鞭,毫不畏惧地骑马冲过去,一边扔一边用蒙古语厉声驱赶。而面对无由头的攻击和挑衅,这群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人们只是温柔地笑笑,眼神里没有半分敌意。直到看见每个人身上挎着的枪,那可比家里的猎枪高级多了,这群自诩为“护原英雄”的小骑手们,才意识到危险,一股脑地溜走了。而那群人并没有追赶他们,依旧埋头忙着手里的工作。

第二天,大伯召集了更多的小伙伴,誓要对抗到底。赶到时,这群人正拿着铁锹挖壕沟。破坏草皮,这在牧区是深恶痛绝的。义愤填膺的少年们不断向他们扔石头、打弹弓。可能是密集进攻耽误了工期,这群人忍不住抓住了这些小孩子们,随后又立马放了。

悻悻而归的小伙伴们并没有放弃,径直跑到嘎查达家告状,寻求支援。

“胡闹!真是胡闹!人家是来给咱们修铁路的恩人!他们都是铁道兵,是军人!”嘎查达很愤怒,又激动地描述着这个村子即将发生的变化:铁路一通,外面的好东西都能运进来,咱们的好东西也能运出去,你们就能走出草原,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半是懵懂,半是疑惑。也没给他们狡辩的机会,就被嘎查达无情地哄了出来。

从那儿以后,趴在附近山头阴凉处偷偷看这群军人们干活,成了大伯和伙伴们每日的功课。七八月份的草原,日头最烈,没几天,军人们就明显晒黑了,远远看去,黝黑的脊背托着晶莹的汗水,被照射得直反光。不过他们干活儿的劲头依然没变,挖壕沟、拉石头、卸石头、铺石头……昼夜不停工,从早忙到晚,好像在和时间赛跑。

好奇的草原少年们每天忙完手里的活儿,第一时间就会跑到工地旁边,看忙得热火朝天的军人们施工。吃饭时间到了,只见他们每天都吃稀稀的萝卜汤、白菜汤,干巴巴的大饼子、窝窝头。吃馒头算是改善伙食了,那时极少能见到白面,看着少年们瞪得发亮的眼睛,他们总会给每人分一个……

家乡的夏转瞬即逝。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草原的秋还伴着凛冽的狂风。风大到把军人们住的蒙古包都刮跑了。没办法安营扎寨,他们就想出了挖土坑、铺塑料布睡在土坑里的办法。大伯躺在家里暖烘烘的炕上,心里忍不住惦记了一晚,这种天气在秋天的草原可是极为常见,他们该如何度过?偏偏半夜又下起了大雨,大伯一下子惊醒,他们……应该被泡在雨里了。

草原的冬天转眼间来临了,草原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门都推不开,本以为军人们会撤离,没想到,更多的人、更多的设备相继运过来,他们的干劲更足了!面对极其恶劣的严寒天气,他们没有丝毫退缩,依旧昼夜施工、加班加点地架起铁轨,铺起铁路。冬天是那些大设备最容易坏的时候,厚厚的手套不容易操作,军人们就摘下手套作业。只见每个人的手上,既有夏天叠加的血泡和老茧,又有冬天添的冻疮,红肿溃烂,冻透的设备还会趁着接触皮肤的机会撕下他们手上一层一层的皮,看得大伯和伙伴们心疼不已。

草原的冬天最难熬。“蒙古包”不够用了,他们就挤在四面透风的板房里。村里人看不下去,纷纷腾出自己的土房让他们住,可怕添麻烦的他们却总是早出晚归。

最难忘的是一个冬季的深夜,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家人。原来是嘎查达来借拖拉机去救人,一台拉着重要物资的车陷进了雪窝,人快冻僵了,大伯的阿爸急忙起来开上拖拉机就跟嘎查长出发了。天快亮时,才把人救回来,命是保住了,但是手脚严重冻伤。

当年,在这支筑路队伍里,很多人因为冻伤落下残疾,还有人被砸伤,被钢筋刺穿胸口,甚至还有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草原。大伯每次讲起,总是眼圈泛红。我们听着,心口也会一剜一剜地疼。

筑路工程不断向前,修路的铁道兵们换了一批又一批,路越来越难修了,但是他们的初心未变。穿山洞,炸隧道,有时泡在水里打地基,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整日风餐露宿,嚼雪解渴。为了报答乡亲们,他们抽空为嘎查修了路,安上了电灯,冬天为乡亲们送来了煤块。大伯和小伙伴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抽空去捡鸟蛋、抓泥鳅、刨地里新鲜的土豆……悄悄放在军人们的住处便飞快地跑开,小伙伴们总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更好地回馈给这些军人们。

后来,村里有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一次,大伯和伙伴们在电视里看到了一群军人正接受人们的鲜花与掌声,手捧鲜花的军人是那样的潇洒、威风!伙伴们立刻懂了,只有鲜花才真正配得上这些军人们!他们立马冲上后山坡,此时的草原正值山丹花盛开,红彤彤的,沁人心扉。他们把山丹花采下来,扎成花束,兴冲冲地跑到驻地。看到军人们依旧忙碌的身影,他们悄悄把花放在“蒙古包”门口。此后,每次去工地,他们都带上最新鲜的山丹花。这些花,被放在瓶子里,绽放在简易的桌子上,那是草原少年最真诚的敬意。

终于有一天,“英雄”们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来得及道别,少年们很失落。当第一声汽笛从天边传来时,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着火车的方向拼命挥手。一条绿色的长龙,喷吐着白烟,蜿蜒而来,又绵延向无尽的远方。汽笛声在草原上空回荡,久久不散。村民们望着火车,泪水滑过脸颊。嘎查长说,火车来的方向是霍林郭勒,那里为国家提供源源不断的煤。

多年以后,大伯才知道,1986年12月25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那不到三十秒的新闻播报:通辽至霍林河矿区铁路通车,全长420公里。是五万余名铁道兵用八年的青春血汗甚至是生命铺就的。

通霍铁路打通了煤城与外界的隔绝,煤炭外运,满足了当时东北和蒙东部分地区工业用煤需求,加快了国家工业化的进程。这条铁路也带动了沿线农牧区的发展。借着政策的东风,逐渐地,家乡有了学校、医院、集市,大伯得以求学、参军。退伍后分配工作时,他毫不犹豫地申请前往霍林河立业安家,续写着与这片草原、与这条铁路的缘分。

大伯说,在这片土地上,遍地是英雄。有修路英雄、有建矿英雄、有采石英雄……就像一朵朵火红的山丹花,开在漫山遍野,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永不凋谢。

看着大伯沧桑面容上遍布的泪痕,我不禁手中一紧,若英雄们能再回到这片草原,我也要亲手送上一束最美的山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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