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翠玲
“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时候,腊月的风里响起这首童谣,过年的直通车则开始启动,踏上这趟车,期待会越来越接近,迎年的事项也会越来越具体,打扫房舍、拆洗被褥、清整院落、碾米磨面、杀猪火靠油、购置年货……一项接一项,每一项都裹着忙碌艰辛却又充满热切期盼。
做新衣
对小孩子来说,迎接新年最有仪式感的莫过于穿新衣。进了腊月,我们姐弟六个就天天盼着,可拮据的日子,让母亲在做新衣这件事上很为难。但要强的她,再难也要让孩子们过年穿上新衣,于是母亲想出了“翻新”的办法。一进腊月,母亲就开始为做新衣忙碌起来。拆开旧棉袄,把里子、面子浆洗干净,再把僵硬破碎的棉花一点点择软、拼接,补好里子的破洞,将面子翻过来用,一件“新”棉袄就有了雏形。再把破旧的袜子剪开,将两个袜筒缝在袖口上,以掩盖袖口那些细小的洞。两只旧袜筒出现在翻新的棉袄袖口上,既是补丁又是一种点缀呢!
只是这“翻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面子要捋平褶皱,里子要反复缝补,最费功夫的是择棉花。一件棉袄的棉花套只有前胸后背等几处大块棉絮,其他都要用小块棉花一点点地拼接。母亲白天要忙农活、做家务,只有夜里,才有时间坐在炕沿上择棉花,昏黄的煤油灯映照着她疲惫的身影。有时我们也围在母亲旁边,帮忙择棉花。母亲教我们将旧棉花块四周慢慢地择开、扯平,巴掌大的棉花择完能比碗口大,且四周又薄又软,这样絮棉袄时才能彼此拼搭形成一个整体,絮进棉袄里才会平整暖和。只是我们择一会儿困了,就都陆续地睡去。昏暗的煤油灯下,只剩下母亲。
那时我们正长身体,粗布的里子、面子浆洗后又会缩水,于是新衣便有了“传承”——大姐的棉袄翻新后给二姐,大哥的给二哥,三姐穿二姐或二哥剩下的,我是最小的,穿的常常是翻新过两次的……可即便如此,母亲总能把旧棉袄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比起邻居家孩子露着棉花、沾着污渍的破棉袄,我们的“新”衣,已是那时能拥有的最好“美服”了。大年初一早上,我们穿着新棉袄跑出门,风里都是欢喜的味道。
杀年猪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迎年最为隆重的内容莫过于杀年猪了,时间大概在腊月十五前后,那种热闹不亚于过年。
年猪一般都是自家饲养的,那时没有多余粮喂猪,春夏秋喂菜,冬季喂糠。于是春天的灰灰菜、猪毛菜,夏天的榆树叶、西天谷,秋天的山麻子、苍耳子等都是喂猪的佳品,我和姐姐每天放学都要去给猪捋菜。猪光吃这些菜是不长肉的,母亲有办法,每到秋天,她常常带着哥哥到沟坡上割野麻子。初秋时尚未成熟的野麻子连叶带籽放到缸里糟两天喂猪;秋后成熟的麻子晒干后,叶子压成糠冬天喂猪,麻籽榨几瓶麻油一家人冬天炖菜,剩下的油渣便是猪的“细粮”。靠着这些,我家的年猪每年都能长到两百斤,在村里算是“大猪”了。
定准了杀猪的日子,头一天都不能喂了,这是“空肠”。杀猪当天,早饭过后,父亲带着哥哥以及帮忙的邻居,快速推开猪圈门,大家捉尾巴、揪耳朵、扯猪腿,伴着猪的嚎叫,呼啦啦把猪掀翻在地,用绳子捆紧四蹄,吆喝着抬到院里的桌子上,母亲早把一个大盆放到桌前,用来接血。这时候我是从来不敢看的,躲到屋里灶台旁添柴烧水,直到一盆暗红的猪血被端进屋来。
这时两口大锅的水也烧开了,大家把猪抬到灶台上,准备煺毛。父亲和哥哥交替着用铁钎子从猪的脚踝插进皮肉间,再往里吹气,直到猪身鼓得像个圆气球。这时几个人一起下手,浇水、煺毛、刮皮……此刻,堂屋的门是敞开的,因为两锅热水蒸出的热气,像要将土坯房撑爆,只能从屋门向外升腾,遇到腊月的冷风,愈发的云雾缭绕,迎年的烟火气便充满整个农家小院。
“战场”再次移到屋外,便是开膛、洗肠、剔肉……邻里的孩子们围着看,狗狗们蹲在一旁,眼睛盯着案板,等着分点碎肉。洗干净的猪肠送进屋,母亲早已调好佐料,开始灌血肠。灌血肠很讲究,灌得太少浪费肠衣,灌得太多煮时又会爆,需将肠口用麻绳死死系紧才行。煮血肠更是技术活,灌好的血肠下锅后,灶火要保持开锅的状态又不能太急,要适时翻动避免粘锅,还要扎孔放气,避免胀爆。
新出锅的血肠是杀猪日的第一道美味,切成小孩巴掌长的一段段,每人夹起一段咬上一口,油汁顺着嘴角流,那股鲜香味儿,能从嘴里香到心里。猪肉炒酸菜是杀猪当天的一道大菜,尤其母亲炒的猪肉酸菜无人能敌,金黄的肉片裹着酸菜,满院飘香,那是一年里最解馋的一道菜。
蒸年糕
过了腊月二十五,蒸年糕就提上了日程。这也是迎年的大事,全家人都要上手。做年糕用黍米面,先把黍米泡一天,再拿到磨房磨成面,灶旁备好软柴,才算准备妥当。母亲在锅里添好水,放上高粱秆编的蒸屉。当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舔着锅底,有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时,母亲便把盛着黍米面的簸箕放在锅台上,开始铺料。
母亲先在蒸屉上铺一层煮熟的豇豆,防止黍米面漏下去;再把黍米面攥成小块,均匀地摆在豇豆上,这样蒸的时候透气;最后把剩下的面均匀地撒上去,哪里蒸汽足就往哪里撒,避免出现夹生。这“一铺、二攥、三撒”的技术让母亲在村里很出名,所以越是忙年的时候,东邻西舍越是请母亲过去帮忙蒸年糕。
烧火也是个技术活,火太急年糕会糊,太缓又蒸不透,还要不断查看蒸汽情况,以此调整软柴的用量和位置,所以烧火的人得母亲“钦定”。但那时我们都抢着干,不为别的,只想看着松散的黍米面,是如何在蒸汽里慢慢变成黄灿灿、软乎乎的年糕的。
等香味飘满厨房时,母亲早把铺着熟豇豆的盖帘放在凳子上。两个人把蒸屉抬出来,“啪”的一下将年糕反扣在盖帘上,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待它稍凉一些,母亲便切下一块块两面都粘着豇豆的年糕让我们解馋,咬一口年糕,软糯粘滑,略带甜味——比起平日里的苞米米查子、苞米面饼,这简直是人间至味啊!我们吃着年糕,说着“年年高”,迎接着更好的新年。
蒸好的年糕不能一下子吃完,母亲把凉透的年糕切成薄片,淋上水冻在仓房里,留着正月里招待亲戚和回门的姐姐一家子吃。直到二月二,仓房里剩下的最后几片年糕,还能让我们再解一次馋——这是母亲的心思,想让“年年高”的好彩头,从年根儿一直延续到开春。
如今日子好了,做新衣不用再翻新,杀年猪不再是稀罕事,年糕也能随时买到,可腊月里总像少了点什么。在转瞬即逝的一年又一年中,我忽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新衣、年猪、年糕,而是母亲在煤油灯下择棉花的身影,是父亲和哥哥抬猪时的吆喝,是一家人围在灶旁等着年糕出锅的期待——那些藏在迎年琐事里的烟火气,那些用爱熬煮的时光,才是关于年的记忆中最珍贵的底色。那童谣又随风而来,我告诉我的孩子:只要有爱在,再平凡的日子,也能酿出甜来;只要踏实向前,再寻常的迎年,也藏着来自岁月的温暖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