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中跃
我一向最喜欢北方塞外带着肃杀气息的冬天。尤其喜欢塞外的雪,世界因这雪变得更加美好而富有诗意。
昨天,天空变得铅一样沉重,到了下午便沉沉地压下来,压得荒原上稀疏的怪柳弯着老腰瑟缩着垂向地面。空气变得迟缓而凝滞,吸到肺里是干辣的冷。街上少了车辆,行人们大抵都躲进各自的家里,大道上偶尔有几个匆匆的影子,缩着脖子,像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下似的,很快便消失在有拐角的院落或路口。世界便非常有耐心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当然,最先醒来的是夜。午夜过后,万籁俱寂到能听到血脉流动的微响时,窗户外似乎有了极轻的簌簌的声音,听起来像春蚕在咀嚼着最后的桑叶,又像一位老人在远方传来的叹息,被风揉碎了,一丝丝地飞到耳边来。我心中有点激动,我知道,它来了,此刻的期待和祈盼,就像要见到老朋友一样兴奋。我披上大衣,借着小区院子里的灯光,出来赏雪。院子里并没有风刮起,只有清冷的寒意。雪一片片落到脸上,瞬间便化掉了,留下一点湿痕。从院子望向天空,空中是酣畅的黑,什么都笼罩在这浓重的混沌里。耳边只听得无穷的微响,密密地织着,仿佛要将这无边的落雪,织成一顶巨大无比的素帐。
等到天明时,这帐子便赫然织成了。再次走到门外,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白得竟然有些虚空。昨日的道路、阶石、矮墙和耸立在大街两边的树木,一切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凹凸的、肮脏的形迹都消失了,抹平了,覆盖在一层均净的,厚厚的白色之下。天空依旧是铅灰的,低低地垂着,那雪依旧是从天与地的夹缝中无穷无尽地、默默地筛落下来,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耐心。每一片雪花都极小、细密,不似柳絮,也不似鹅毛,倒像颗粒的粉末,孜孜矻矻地,要将所有的缝隙与色彩填满。
我信步走着,每年冬天一旦下雪,我都会来到城外。我喜欢茫茫苍苍的原野。它的旷远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平日那些田垄的起伏,阡陌的纵横,此刻都被这白抹平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拔地而起忸怩作态的怪柳,虽然叶子早已脱落,但黑瘦的身躯竟也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倔强地戳破这白色的平面。它身上坚硬而纷乱的锋利枝桠,坚强而不屈地伸向天空。那种力量感,似乎在向世界宣誓它的内心深处和骨子里经历雨雪风霜后仍然不屈的品格。远近村落相连,农村依然是土墙平房,但低矮的轮廓模糊不清。屋顶的雪和田野的雪似乎连成一片,只有几缕极淡的、像画家用淡墨渲染的炊烟,有力地扭动着,努力向上升腾,昭示着人间烟火。
“这雪,下得真好,正是时候。”这朴素的话语就是诗,就是歌,就是最美的礼赞。
大地给了我浩然正气。看久了,那雪已经不单单是雪。那是一种恒久的,蕴育春天到来的内在律动。千千万万的雪粒,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博大得让人无法掌控的网。它们团结一致,在统一的意识牵引下,坚决地、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投向这寒冷的大地。这景象有一种带着责任与担当的庄严,几乎让人读不到冷漠,它是公平的,不管你是“朱门绮户”,还是“蓬荜柴扉”,是滋润美艳的河流,还是巍峨挺拔的山川,它只管一视同仁地落着,覆盖着,用它的素心,来滋养和推进生命的力量和再生。
我的脚步在田野中徜徉,我的想法不断开阔出去,我的哲思与这天地的广阔混沌成一片。
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天空也更加的明亮,街上有了比先前更多的行人。超市也好,商场也罢,脚步接踵而至,络绎不绝。我猜想,卖了粮食后,农民手里有钱了,或许迫不及待地来到旗里购些生活用品。或买上几袋子大米白面猪肉之类。回家后炖上一锅肉,摆上炕桌,烫上半斤老酒,那日子,可真叫个滋润。他们并不看天,也不看雪景,他们在这殷实的日子里,活成了诗。
我忽然有了一种深刻的欢乐。对于这片土地上世代生存的农民,这雪或许就是他们筋骨的一部分,是他们不能分割的命运之缘。他们会在雪后清扫出道路,会从积雪下扒出越冬的菜蔬,会算计着这场雪对于明年春耕的利弊,在雪中走出他们必须要走的路。他们看这雪,大概如同看日出日落,夏花秋草一样稀松平常,但这里蕴育的希望和期盼是幸福的、愉悦的。这雪覆盖不了他们的汗水、勤奋、播种和收获。冬天,人们“围炉夜话”,举杯慢品,一年的滋味,全能罩在这酒杯里。
夜幕再一次降临。大街上、小区里,灯光都亮了起来。这雪后的洁白,这纯粹的底色,真的不想让人践踏。但无奈的是它会污损,它会消融,甚至会露出狼藉不堪的面目来,这或许就是老子所说的“和光同尘”吧。
当雪光与灯光混杂在一起时,我感觉到一种簌簌的声音,像一种低语,用一种亘古的、关于蕴育与希冀的独白,告诉我这雪不仅覆盖了今朝的田野和村落,也覆盖了往昔的冬日,覆盖了这土地上的所有枯萎,衰败与凋零,为的是未来长出峥嵘、葳蕤和力量。雪下的种子,在默默地做着春天的梦。而人们,只要从风雪中走出,眼前一定会遇见春花灿烂。
这便是我所见的,塞外的雪。它不会像雨一样荡起涟漪或奇响,它只管落着,默默地落着,用不激不厉的品格和姿态,用最温柔的方式,显现着深沉的生命的力量。
夜深了,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