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贵
到了三九天,户外活动越来越少了,在钢筋水泥的房屋中待久了,总觉得有些憋闷。双休日和几个喜欢户外活动的朋友约好了出去转转。这个冬天几乎没下雪,温度相对往年比较高,我们约好了去爬山,期间要经过一条熟悉的小河。
往年冬天路过,我总匆匆瞥一眼那片白茫茫的冰面,只当是冬日里寻常的萧瑟,从没想过要蹲下身,好好看一看冰层之下的世界。许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温软,将冰面照得透亮,又许是心里攒了楼宇里的沉闷,竟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我踩着冻得发硬的泥土,慢慢蹲下去,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冰面薄得像层琉璃,隐约能瞧见底下晃动的影子。起初以为是水草的摇曳,揉了揉冻红的眼,凑近了些,心尖儿忽然就颤了一下——是鱼!是几尾指节长的小鱼,银亮亮的身子,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它们一点儿也不慌张,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尾巴轻轻一摆,便灵巧地避开暗绿色的水草。有时调皮地贴着冰底滑过,尾鳍带起的细微波纹,竟透过冰层,在阳光下漾出细碎的光。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冰下的小世界,指尖悬在冰面上,隔着一层冰凉,仿佛能触到那鲜活的温度。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沉寂的河面,大家不由得欢呼雀跃,瞬间漾开满心的欢喜。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哥哥们牵着我的手,蹲在这河边。他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指着冰面说:“别看天寒地冻,底下的鱼儿可快活着呢。”那时的我太小,踮着脚瞧见了清冰下的模样,那一条条鲜活的小鱼自由的游弋时常在梦里浮现,至今还会记得哥哥欢快的声音,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后来长大些,离开了家乡,学业、工作填满了日子,路过河岸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路过,也再没了蹲下来看一看的闲情。原来,我早已忘了这条河的秘密,忘了冬日的冰层之下,藏着这样一片生机勃勃的天地。
我蹲在冰边,看了许久。那些小鱼像是不知疲倦,一会儿游向水深处,一会儿又慢悠悠地浮上来,贴着冰面吐几个小小的气泡。气泡裹着水的凉意,在冰下凝成细碎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阳光穿过冰层,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忽长忽短,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风又吹过来,带着雪的清冽,我却不觉得冷了。胸口里那点雀跃,像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芽,一点点往外钻。原来,新鲜感从来不是去远方寻找,有时,它就藏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藏在被时光忽略的角落里。
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我们在河边捉蚂蚱,夏夜里听蛙鸣,秋日里捡落在河里的枫叶。那时的河,是热闹的,是鲜活的。后来,我总以为岁月带走了河的生机,却不知,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在冬日的冰层下,安静地守护着一方小小的热闹。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沉下去,给冰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小鱼们似乎也累了,三三两两聚在水草边,一动不动,像睡着了。我站起身,腿蹲得有些麻,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快。
和朋友们往家走的时候,大家像忘记了年龄一样,叽叽喳喳地交流着愉快的感受,这原本不稀奇的现象,在这个年纪变得弥足珍贵。我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冰面。暮色里,冰下的世界渐渐模糊,可那些银亮亮的小鱼,却像是刻在了我的眼底。它们让我忽然明白,所谓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不过是我们少了一份驻足的耐心,少了一双发现美好的眼睛。
这个冬日的黄昏,我在熟悉的河岸,邂逅了冰下的鲜活。那是童年的回响,是时光的馈赠,更是藏在寻常日子里,最动人的惊喜。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依旧凉,可我的心里,却揣着一片冰下的春光,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