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艳茹
窗外雪花纷飞,预示着年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小时候,物质不丰盈,我们对年的热情却丝毫不淡。办年货,父母的兜再瘪,孩子们盼望的糖果、糕点、新衣服,还有男孩子专宠的鞭炮,不会落空。
年关渐近,思绪的种子开始发芽,让我回味起离家之前过年的情形。刚入冬,家家户户开启了备年货的大幕。那时猪肉是奢侈品,所以杀年猪通常是压轴戏。
进入冬月,外面滴水成冰,热闹的蒸豆包就开始了。妈妈把自家出产的黄米仔细淘洗干净,滤去杂质,用开水焯一下或浸泡一晚,目的是让豆包颜色更黄,增强筋性和粘性,最后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盖帘都用上,把米放在上面沥水。沥水的把控是需要经验的,太湿或太干,加工时都很费劲,需是手指能捻破方好。腊月,村里唯一的碾房特别受宠,白天黑夜不停地转。有时为了抢到碾房钥匙,女人们甚至会闹出不愉快。那时的碾房就是一道特有的风景线。毛驴蒙着眼睛,围着碾盘一圈一圈绕着。碾黄米面至少要两个人,一个负责扫碾子,一个负责筛面,每个人都造得满身满脸都是面。有偷嘴的驴,还会被主人打几笤帚疙瘩。碾房里如果太冷,需要生几盆火,一则取暖,二则防止碾盘上的米面冻上。
面碾好了,发面、烀豆馅、准备苏子叶都是小事,包豆包的环节才是重头戏,最能体现人情来往。爸妈人缘好,知道我家要包豆包,三姨、二姑、五婶娘、大嫂子和姨表姐都会提前到。如果不是火炕承受不了,十几锅的豆包她们在说笑中一天就能结束战斗。我当时的主要工作是在外面看守冷冻的豆包,不要被猫啊狗啊叼走或被猪弄翻,油光锃亮的豆包是冬日里的美食。
腊月,也是寒假期,我和妹妹都要去舅舅家小住几天。老舅家孩子小,通常是去二舅家。晚上二舅会拿一个干瓢去仓房拿回十来个豆包,我们五六个孩子边看电视边啃冻豆包,有一次正在换牙期的表妹还把松动的牙齿啃掉了。如今的粘豆包有江米的、江米黄米两掺的,馅也变得丰富多样。豆包,我依然爱吃,却没有了那种争着抢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的温情。当年那个每晚负责发放豆包的舅舅身体也大不如前。就连二舅家当年能睡十几口人的大炕也变小了,只能睡下三四个人。一起抢着吃豆包的表姐表妹也天各一方,各自成家散叶。
过年怎么能缺了年猪。我对杀年猪既盼望,又恐惧。因为我特别喜欢吃油滋啦,新鲜的猪肉火靠出的油滋啦,真是美味无比,想想都会流口水。但是我又特别讨厌我在家时杀猪。满屋充斥着猪内脏的味道,让人受不了。更令我无语的是,只要我在家,放出的猪血就要由我不停地搅动,防止凝结,这中间不能间断,一般需要三四十分钟,直到杀猪师傅说不用搅了,我才能停下来。因为家人觉得我干活稳重,不像妹妹毛手毛脚的,所以被“委以重任”。弟弟太小,只能负责抻个猪蹄啥的。我最不能容忍还必须得忍受的是,倒猪肠时我负责拎水帮忙冲洗,几个来回,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大家看到我又呕又吐的,不但没人接替反而取笑我,说,光吃肉不干活可不行,你一年到头,这时才有机会帮忙干活。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让我心有余悸。直到结婚后,爸妈说等我们回去再杀猪或杀羊,我都赶紧回复:“千万不要等我回去再杀,你们赶紧先杀吧。到家时,有啥吃啥。”电话那头,爸妈则会开心大笑。
吃冻梨是我童年里美好的回忆。年前妈妈会搭别人家的方便车去赶集。如果人不多,我也有机会跟着去集上逛逛。道路两旁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车根本进不去。下车前,大家和司机约好时间原地集合,过时不候。妈妈前一天会让我列一张采购清单,尽可能想得周全一点。即使这样也不能一次办齐,买齐年货需要来集市两三次或更多。但是冻梨一定是第一次就会采购的。冻梨买回来的当天晚上,炉火生旺了,妈妈会拿几个用凉水缓上。妹妹则不停地用手去捏,检验梨缓得怎样。妈妈就会骂她:“你要馋掉牙了吧!”我和弟弟就会笑妹妹。梨终于缓好了,一人一个,黑黑的梨皮,丝毫不影响我们的食欲。咬开皮,一股酸中带甜的汁液与香气瞬间俘获了我们的味蕾。吃过了心心念念的冻梨,那一晚睡得也格外满足舒适。
如今,年货越来越丰盈,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水果、干果、各种零食摆满了桌。可是,年味越来越淡,甚至不再巴巴地盼年。过年前的扫尘、磨豆腐、刻挂签等习俗,都成了故乡留在我心底深深的眷恋。
宋之问有诗云“近乡情更怯”,而我却是近年情更浓。毕业后我远离了故乡,那些温情的岁月,早已成为我生命中的记忆,温暖着我前行。
我能习惯岁月带来的沧桑,习惯地域带来的习俗改变,但是,故乡的年味始终留在记忆深处,无法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