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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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她,从未走远

●海拉

在异地上大学的日子里,“老乡”两个字最能戳中我心底的柔软。从前只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是句俗语,直到亲身体会,才懂其中他乡遇故知的热乎劲儿。

开学那天我刚到宿舍行李还没拆完,新床铺更是乱着没整理,舍友一句“隔壁有个姑娘和你一样是通辽来的”,让我心里瞬间暖融融的。我顾不上收拾东西就急着去见这位同校同专业的老乡,想听听熟悉的乡音感受家乡的亲切感。

我快步迈向隔壁宿舍门口,刚要抬手敲门,门便“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只见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匆匆忙忙地冲了出来,险些与我撞个满怀,接着便朝着楼道那头赶去。我进到宿舍询问,才知这慌慌张张的短发姑娘正是我要找的老乡。

晚上辅导员通知开班会,班会上需依次进行自我介绍。我坐在台下既紧张又盼着见老乡,直到一个小个子身影上台,圆乎乎的脸颊透着稚气,是利落的刘胡兰式短发,她脚步歪斜,手不知往哪放,小声说“我是二班的达古拉,来自通辽”,话音刚落脸颊就红透,低着头快步走下台。

因为班会时没能跟她说上话,晚上回到宿舍我又去找达古拉。她正在收拾床铺。“嗨,我也是通辽来的!你是哪个旗的?”她抬头眼睛一亮:“我是中旗的!”“太巧了!我也是中旗的!”没等我感慨,她就从抽屉翻出风干杏肉、奶食品往我手里塞:“尝尝,我妈给装的,家乡的味道!”

从那天起,我们便成了闺蜜。每天清晨,她都会到宿舍来找我,然后一起前往教室。到了用餐时间,我们又会结伴去食堂打饭。原本陌生的校园,因为有了她的陪伴,变得亲切而又令人安心。

入学没多久,我们就迎来了大学里的第一次重要考试——英语分班考试。A 班是英语底子好的同学,B 班是中等水平,C 班则是需要多花功夫补基础的。等名单贴出来时,我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 B 班的列表里同时看到了自己和达古拉的名字,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又有点暗暗地开心——原来我们连英语水平都差不多,往后又多了一起上课的机会。

从那以后,每周的英语课就成了我们俩加深彼此了解的专属时间。每次进入教室,我们都会默契地往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课本摊在桌上,却总忍不住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小声聊天。起初,我们仅仅谈论课堂上的琐碎小事。随着彼此逐渐熟络,达古拉渐渐向我倾诉起她家中的事情。

她是家中老二,有两个姐妹,爸妈是农民。她妈妈很能吃苦,独自打理庄稼,而她爸爸常年打工却不往家拿钱,还总是拿走她妈妈售卖粮食所得的钱。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指尖攥紧了课本的边缘说道:“我爸还特别喜欢抽烟,那时候家里穷,连吃饱饭都要精打细算,哪有闲钱供他天天买烟。可他不管这些,烟瘾一上来就把我轰出门,让我去给他买烟。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怎么买烟啊,没办法,就只能在村道上转悠,捡别人抽剩下的烟头,将里面尚未燃尽的烟丝捋出,积攒起来带回家交给他。烟瘾犯了没烟抽,还会打骂我们姐妹几个,妈妈劝说他,反倒招来更多的打骂。我经常在夜里偷偷哭。”她大姐和妹妹早已对她们的父亲失望,断了与家里的联系,达古拉却始终没有放下责任。哪怕自己生活费不多,听说父亲没零花钱,总会从生活费中匀出两三百悄悄打过去。开学那天她急匆匆跑出宿舍,也是因为父亲打电话要钱。但她并非无底线迁就,会在电话里劝父亲找活干,别让儿女为难。

大学四年,达古拉是班里最“忙”的人——忙着挣钱。从大一开始,她就去校外饭馆做晚班兼职,从傍晚五六点忙到夜里九十点,周末更是连轴转上全天班。四年下来,她靠自己挣够学费和生活费,还总想着往家寄钱。我曾跟着她去做兼职,仅仅两天,便因长时间站立、琐事繁多而难以坚持。 而达古拉从高考结束就去呼和浩特饭馆打工,两个多月挣了七千多块钱,而后拿着这笔钱踏进大学校门。

她发兼职工资后,总会拎着零食来我宿舍:“刚发工资,给你买好吃的!”不容我拒绝就往我手里塞。周末若赶上她不用去饭馆打工,我们会早起去学校西门的面馆。她爱吃拉面加宽,我爱吃二细,边吃边聊。吃完买些五香瓜子和香蕉,慢悠悠去综合楼,挑朝南的空教室,她坐在靠窗位置,我剥着瓜子吐槽专业课的难点、想家的情绪或舍友间的小别扭,她安静倾听,偶尔点头,最后把剥好的瓜子仁递过来,用乡音轻声安慰,让我心里的烦躁委屈烟消云散。

大学毕业后,达古拉着急挣钱,先是跟着姐姐在饭店打了一年多工,后来便回了家乡,在当地一所小学做起了代课老师。那段时间,我们还时常联系,她在微信里跟我说,特别喜欢现在的工作,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虽然每天早晚都要盯着学生上自习,班里大小事务也得操心,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我讲课,就觉得特别踏实,能教书育人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只是后来,我忙着打拼自己的事业,彼此的联系渐渐少了。等我想起要找她聊聊时,发去的微信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我心里犯嘀咕,又去问了几个大学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大家都说试着联系过,可达古拉始终都没有回复。之后的日子里,我又断断续续发过几条消息,却依旧没等来她的回应,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也多了几分疑惑。

直到有一天,一位学姐偶然提起,说在老家教师编制考试的录取名单上看到了达古拉的名字,她考上了当地学校的正式编制,成了一名真正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真心为她感到高兴——想起她大学时一边上课一边打工的辛苦,想起她扛起生活重担的坚韧,这一路的不易终于在她身上开出了花。

偶尔,我还能在朋友圈刷到她的动态,大多是和学生们在一起的画面:带着孩子们做手工,在操场陪他们跑步,照片里的她站在一群小身影中间,笑得格外灿烂。我看着照片里的她,忽然发现她变了,不仅比以前多了许多笑容,整个人也透着一股从容自信的光彩,显得格外好看。

只是,她为什么不再回复我们的消息,现在也不重要了。但我从不怪她,或许她只是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着扎根、忙着成长。有时望着她朋友圈里的照片,我总会想,说不定哪一天我会抽个时间去她任教的学校看看,看看这个在风雨里炼就坚韧,那个在岁月中愈发明媚的姑娘,如今正以怎样的姿态绽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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