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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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元与百亩地的分量

●那顺

爷爷一生都在那片“希望的田野上”辛勤耕耘,他没读过书,识字寥寥,然而却凭借四季的劳作,将“百万元与百亩土地”的道理,一锄头一锄头地种进了每一寸土地里,也种进了我的心田。

开春之际,冻土刚刚融化到能够捏成一团,爷爷便扛着锄头去菜园翻地。他会把去年秋收后留存的草木灰、攒了一冬的腐熟牛羊粪,一把把掺进土里。翻耕时,动作缓慢却有力,让肥料与土壤充分混合在一起。“菜苗跟人一样,得吃足‘营养餐’,根才能扎深。” 他一边翻地,一边教我选苞米和谷子的种子——把种子摊在竹筛上,在阳光下挑拣颗粒饱满、色泽鲜亮的,剔除瘪的、有虫眼的。“好种出好苗,就像过日子,得有好根基才能稳。” 他把选好的种子放进布口袋,贴身揣着,“春寒还没退,种子也怕冻,暖透了才好发芽。”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他小题大做。后来才明白,他护的不只是种子更是土地能长出希望的 “底气”。反观城里人口中的 “百万元”,听着热闹,却像没扎根的草,风一吹就可能飘走,哪有种子埋进土里这般踏实?

夏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地里的苞米已经长到齐腰高,叶片宽宽大大,却也藏了不少杂草。爷爷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露水打湿他的灰布褂子,裤脚沾满泥土。他也顾不上擦,蹲在苞米苗间一棵一棵拔出杂草。“草抢养分,庄稼就长不好,跟日子里的‘闲心思’一样,不除掉就误事。” 有次地里闹蚜虫,村里年轻人提议用农药,爷爷却摆手,转身回家扛来一筐草木灰,和着水撒在谷叶上。“农药快是快,可会伤地,地要是病了,来年还怎么长粮?” 他蹲在地里一点点把草木灰撒匀,而额头上的汗滴进土里,瞬间没了踪影。那天城里远方亲戚又来了,看见他浑身是汗,忍不住说道:“有百万元,哪用这么遭罪,天天买粮吃多省心。” 爷爷直起腰,擦了擦汗指着地里的苞米笑:“钱能买现成的粮,可买不来看着苞米从苗长到抽穗的盼头,买不来这汗滴进土里的踏实。百万元花完就没了,可这地,今年浇了水、除了草,秋天就能收粮,明年还能接着种,这才是长久的依靠。”

秋天是最忙也最让人安心的季节,苞米叶子黄了,谷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吹,满田都是 “哗啦啦” 的响声,宛如在吟唱农民的丰收之歌。天还没亮透,爷爷便带领着村里人进行收割工作。他的镰刀磨得发亮,割下的苞米秆捆成整齐的垛,谷子穗儿扎成束,摊在场上晒。阳光把谷穗晒得金黄,爷爷时不时用手翻一翻,说 “得晒透了,才能存得久”。菜园里的萝卜、白菜也该收了,他教我把萝卜缨子切掉,带着泥土的萝卜一个个码进地窖,“这样能存到春天,不糠芯,就像日子,得好好打理才能安稳”。晚上在场院里扬谷,风把碎糠吹走,留下沉甸甸的谷粒,他捧着谷粒,凑到我眼前:“你看,地从不糊弄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这么实在的回报。百万元能堆出粮山,可堆不出这种‘一分付出一分收获’的安心。”

冬天地里没活,爷爷也闲不住。他每天都要去地窖看看白菜、萝卜,用手摸一摸,看看潮不潮,“存粮跟守日子一样,得时时惦记着”。他还会把秋天收的苞米芯整理好堆在墙角,“冬天烧火暖炕,开春还能打碎了当肥料,一点不浪费”。他坐在炕头,仔细擦拭着那把已陪伴他数十载的老锄头,锄头的木柄因岁月的摩挲而变得光滑锃亮。 他一边擦一边说:“工具得保养,地要养护,日子才能长远。你看这锄头,要是不用不擦,早就锈坏了;地要是不管不顾,也长不出好庄稼。” 那时我问他:“爷爷,冬天地都冻了,它还能给咱东西吗?” 他摸了摸我的萝卜头,指着窗外的土地说道:“地在歇着呢,就像人累了要休息,开春一醒,又能长苗结粮。百万元可歇不得,越歇越少,可地不一样,歇好了才更有劲儿给人回报。”

后来,爷爷在七月离开了我们。彼时,地里的苞米刚刚抽穗,菜园里的白菜长势正旺。可我每次想起他,最先浮现的不是七月的模样,而是他四季在地里的身影:春天翻地时的专注,夏天除草时的汗水,秋天扬谷时的笑容,冬天擦锄头时的认真。那片土地还在,春天照样长苗,秋天照样收粮,菜园里的白菜、萝卜,依旧能存到春天,就像爷爷从未离开。

我这才彻底懂了爷爷一辈子守着土地的道理:百万元是数字,是眼前的便利,是可能随时会 “走” 的财富;可土地是根基,是长久的依靠,是能默默孕育、循环往复的希望。它不会因为坐吃而空,不会因为时间而消散,只要人肯付出劳作,肯守住本分,它就能源源不断地长出粮、结出菜,把 “饿肚子” 的担忧,变成年年都有的盼头。真正的财富从不是纸上的多少元,而是像土地一样,能经得起时间考验、能代代相传的 “实在”——你对它付出一分,它就给你一分回报,这份踏实与安稳,比任何数字都珍贵,比任何财富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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