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婧
最近,我参与了扎鲁特刺绣的传承活动。课程在文化馆开展,而我则住在三条街外的宾馆。
接连几日,我都是这般往返:清晨去文化馆学习刺绣,中午折返宾馆写几页故事或散文;有时埋头绣上一上午,脖颈酸得厉害,便蜷在黑皮沙发上翻几页随身带的寓言合集。
晚间吃过饭返回宾馆时,天色已近六点。立冬过后,寒意日盛,白昼也愈发短促。
归途中,高楼的彩灯、道旁的路灯早早亮起,五颜六色的光淌在路面上。我想走得快些回去歇息,可步子一急,心脏便要与我唱反调,闹腾得着实难受。无奈之下,只好晃着包,慢悠悠地往前走。流动的人群、急促的车辆、各式各样的大楼,我混在其中,不过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强烈的好奇心总是驱使着我的眼睛四处张望,就这般静静地、不引人注意地穿梭着——身边的路人来来往往,近处建筑巍然矗立。若有人察觉到我的目光,我便赶忙移开。我知道这样不算礼貌,却并无冒犯之意,只希望没让他们感到不适。
街道两侧种满了白桦树,隔不远便是一棵,大多是比我还纤细的小树。唯有一条街的白桦,棵棵粗壮挺拔,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经过这条街时,我总忍不住放慢脚步,仰头打量这些老树。其中一棵格外惹眼——它不是最粗的,也不是最高的,然而在叶片尽数凋零的大树中,唯独它的叶子最茂密。枯萎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霜白,与层层叠叠的树枝缠在一起,竟像是树先生长出了满头白发。
它身上的黑色裂缝与树洞,仿佛是因长得太过强壮,将外层的白色树皮撑破了,像极了人老后皮肤上浮现的老年斑。我倒不觉得这黑色损了它的好看,反倒添了几分雪豹般的俊朗。
它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草木。可在我看来,那是位强壮的老人,正平静而慈祥地看着人们从它身边匆匆走过,也包括我。
我走上前,轻轻触碰它粗糙的树皮。它该有很大岁数了,在它眼里我大抵只是一株尚未开花的嫩芽,或许还觉得我这个停下脚步抚摸它的人有些有趣也说不定。
它也曾像其他白桦树那般瘦弱,是时间的河流将它滋养成如今的模样。
它经历过春天的温柔、夏天的炽热、秋天撒播种子的责任,如今到了冬天,一切归于平静,它会觉得无聊吗?我无从得知。
满头白发的树先生,明年春天还能重拾生机,岁岁年年,皆是轮回。可如它一般的老人,一生只有一次奔赴岁月的机会。
这是植物相较于人类无可比拟的幸事——比人活得长久的植物数不胜数,它们凭着春生冬枯、枯荣循环,经历无数个青春。而人呢?人没有回头的春,没有重开的叶,只能顺着岁月的坡,无法回头地走向属于自己的冬。
可也正是这趟旅程无从折返,每一个瞬间都没有复刻的可能,才有了无可替代的重量。时间啊,比金子、宝石,比世间一切的财物还要珍贵。
变老本该是美丽的,在经验与成熟刻下的皱纹里,收获平静。接纳谎言而不愠怒,无畏生活的风霜,而后笑着接纳一切——那些谎言在他们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滑稽。
那饱经风霜的微笑里,藏着生命的完整。若世人皆能不盲从谎言,晚年便会如苹果般渐趋成熟,或许会失去光鲜外表,灵魂却散发着苹果芯一般的清甜芬芳。
有的人被这清甜的芬芳所吸引,主动靠近,希望获得他在旅程中积淀的智慧,得到他的慰藉。
树先生站在路灯下,白发簌簌轻响,像是在低语:不必叹惜轮回与唯一,你走过的路、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次尝试与接触,都和我年轮里的风雨一样,是时光最宝贵的体验。
夜色渐浓,我收回手,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身后的树影与灯光叠在一起,仿佛那位白发先生仍在静静目送着我,也在目送着每一个奔赴岁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