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下一篇

庭院深处的守望

●任慧玲

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柳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桂英站在老柳树下,手指轻抚过粗糙的树皮,仿佛在触摸岁月的年轮。仰头望着树上十几只叽叽喳喳的喜鹊,“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一阵风吹过,千万枚柳叶微微晃动,恍若无数个应答。

1

这棵老柳树,需要四人才能合抱,树冠大如房子。它的神奇之处,远不止于自然奇观,更在于它承载的一段跨越三代人的深厚情缘。

故事要追溯到1962年的那个春天。当时她家的院子里有一口土井,全村的人都来这里打水。林桂英的父亲从后山砍下来两棵小柳树,栽在井口东西两侧。

“爹说要用它们做打水的斗杆子。”林桂英回忆道,“两棵小树有碗口那么粗,没想到都活了。”

谁知第二年开春,西边那棵小树被来喝水的牛蹭破了皮,没过几天就枯死了。另一棵,就是现在的老柳树,在井水的滋养下不断地长出新枝。

2

1983年,大院计划出售。彼时,有7人报名参与购买,众人通过抓阄的方式来确定大院的归属。最终,林桂英以880元的价格,成为了大院和这棵树的新主人。

“880元,在当时可是天文数字。”林桂英笑着说,“但我和我家人都相中这个院子了,又宽敞又安稳,最重要的是院里还有井和这棵树。”

拍卖前一天,她就去把全部家底都取了出来。抱着用头巾包好的“巨款”往家走时,心里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自己这些辛辛苦苦养猪赚钱,如今有能力去买大院;担心的是钱还不够。而后又向亲戚借了二百元,这才凑够了钱。

搬家那天,老书记来到她家,“桂英,”他在井边找到她,“这树…交给你了。” 她正打水,木桶磕碰井壁的声音沉闷如叹息。“我知道,”她说,“我在树在!”

老书记不再说话,站在柳树下默默地抽了三根烟才走。

880元,买下一个院子、一口井、一棵树,和一个沉重的承诺。

3

1994年腊月,老书记病危。林桂英去看他时,老人已经说不出话,见到林桂英就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嘴唇一张一合。“我知道我知道,”她握紧老人枯瘦的手,“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守住大柳树!”

这份承诺,她刻在了心里。

没想到第二年开春,一根碗口粗的枝桠突然垂落,横在院子中间,需要绕一大圈才能走到院门口。

“我犹豫了六七天,”她回忆道,“最后还是拿来了锯子……”

锯齿咬进树皮的瞬间,林桂英听见一声呜咽。不知是树发出的,还是她自己喉咙里的。直到今天,提起这件事她还是满脸的遗憾和愧疚:“当初答应老书记要保护好大树,不动一个树杈的……”

4

柳树一年年变粗。原先两人合抱,后来要三人、四人。树皮越来越糙,皱褶里藏得进整只麻雀。

外出打工的人多了,村里常见铁锁锈蚀的大门。但林桂英的院子总是很热闹,麻雀、灰喜鹊、戴胜鸟……

“这棵树上没有虫子,没有虫子!小鸟们来了,就只是打闹、唱歌。”林桂英连着说了两次没有虫子,而且语气中满是骄傲,好似自己的孩子身强体健,从不生病那般。

去年秋天,树叶黄得特别金灿。秋风一起,落叶如雨,厚厚铺满整个院子。她舍不得扫,任由落叶堆积成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孙子回来,在叶毯上奔跑:“奶奶,像在金山里!” 她笑了:“这就是奶奶的金山。”

5

儿子在天津买了房,接她去住。待几天她就要回家,“空调吹得骨头疼,还是树底下凉快。”

她开始比以往更絮叨,什么事都跟树说:卫生纸涨价了,老王二小子结婚了……树总是静静听着。偶尔她会顿住,仿佛真的听到了回应——不是风声,而是老树的回答。

她常搬个小凳坐在树下,看星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有时她会觉得不是树在院里,而是院子在树上——小鸟、炊烟、人,都只是树梢上的露珠,天亮就会消失。

唯老树常在。

6

老树不言,自有其声。

那些离开的人、荒废的屋、老书记临终的眼神、孙子奔跑的身影,都是老树无声的记载和诉说。

她明白了:树是人的伞,人是树的根。有根在,树就不会倒;有树在,村就还活着。

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这个院子仿佛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一切都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除了那棵一直在生长的柳树,和那个用一生守护承诺的人。

版权所有 ©2022 通辽日报 蒙ICP备 1020019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