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
立秋过后,秋风好像把天抬高几寸,暑热顿消,空气也干爽起来。母亲总念叨:“这天多好,该晾东西了。”于是,我们家,连同整个村庄,便正式进入了晒秋的时节。
院子里的忙碌,从晒被子开始。那时布料紧缺,被面的花色图案却格外丰富,鸳鸯戏水、喜鹊登枝、百鸟朝凤等等。但用得最多的还是大红底绣牡丹的样式。家家晾衣绳上,刚拆洗的被面随风轻晃,灰扑扑的土院子也跟着亮堂起来。
我家那床红底粉白的牡丹被面,最让我难忘。花瓣层层叠叠衬着绿叶,几只燕子像要从布上飞出来似的。虽然被面洗得发白,可秋日阳光一照,那牡丹仿佛又在光里活了,花瓣似乎重新舒展。母亲拿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榆木棍“嘭、嘭、嘭”地拍打。细尘在光影里飘散,被子渐渐蓬松。我和小伙伴钻进被子里玩藏猫猫的游戏,把脸贴在被子上,晒完的被子那股暖烘烘的太阳味,至今记得真切。
祖母的晒秋,是在炕上完成的。在我的记忆中,祖母腿脚不便,六十多岁就整天坐在炕上,看露天电影是需要几个姐姐轮流背着她去的。虽然她坐在炕上,但她会指挥着孙辈们把棉袄拿出去晾晒。我们依着祖母的指令,将一件件棉衣舒展开。家里十几口人的棉衣,从裁剪到絮棉,再到密密的针脚,无一不是祖母在炕上漫长的时光里,将一针一线浸上手掌的温度。秋日阳光慢慢渗透厚厚的棉絮,照着那些深蓝、藏青、紫红的棉袄。它们静静地吸纳着阳光的热度,把生活堆积的潮湿赶走。二十五岁就守寡的祖母,即便身子困在这方寸土炕上,也要为全家撑起一个密不透风的冬天。
一到秋天,母亲总有干不完的活计。晒完被子,她又拿出一卷又一卷的碎布头。这些旧衣服上剪下的完好布料,是打袼褙的原料。母亲在院里支起木桌,在上面薄薄地抹上一层糨糊,将那些碎布片一块一块拼接、铺平,布片错落着,像一幅幅抽象的拼贴画。反复粘上五六层,一块袼褙就完成了。木桌斜靠墙根半日,便被日光晒得干透。家家户户院里都贴着这样的“抽象画”,等着北风起时,在母亲们手里变成耐磨的千层底。
到了冬天,一个个用厚纸剪的鞋样子,在一本夹鞋样子的书里被翻找出来。母亲“刺啦刺啦”纳鞋底的声音,似乎响了一冬天。年底时,大大小小的布鞋,是她用袼褙制作的乡村朴素艺术品。后来听一个在北京打工的村里人说,一双手工制作的布鞋在北京要卖到一百多元。其实哪里是买一双鞋,更可能是买怀乡的一种记忆。
若说晒衣物是开始,那么晒菜干便是晒秋这场大戏的主角,关系着一整个冬天饭桌上的丰富或寡淡。菜园里的蔬菜,在这个时节生长达到盛期,似乎要把最后的生命力都奉献出来。冬瓜被搬回来,母亲用一种自制的刀片把它削成均匀的粗条,挂在杆子上。芹菜劈成细丝,和冬瓜条分享着同一片阳光。豆角则更费工夫,要用剪子从中间剪开,但不能剪断,然后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窗框边,像一道道翠绿的流苏。最引人注目的是鲜红的辣椒,一部分被切成片,铺在盖帘上;另一部分,用针线从根部穿过,串成长长的一串,挂在最向阳、最通风的地方。它们红得那么热烈,仿佛要把秋天点燃。
母亲处理黄瓜和茄子的手艺,最让我惊奇。她每刀都切得恰到好处,留着底部相连,正面切完再翻过来切,轻轻一提,黄瓜或茄子就成了柔韧不断的“弹簧”。后来在电视一档美食节目里,我才知道这叫“蓑衣刀法”。我曾手痒央求试试,不是切断就是深浅不一,母亲笑着接过刀耐心修复我笨拙的痕迹,我便退到一旁做个专注的旁观者。除了黄瓜和茄子,萝卜也切成薄片,沙果也削成片,和辣椒片一起,摆在院子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只需三五个烈日,就都干透了。在乡村,吃不完的果蔬,都会参与到这场热烈的晾晒活动中,真是万物皆可晒呀!
父亲的晒秋,带着田野的气息。他的任务是准备好牲口一冬的草料。他把在田边地头割完晒干的青草用马车拉回家,堆在场院的角落。那草堆一天天增高,像一座绿色的小山。散发出的浓郁的蒿草香,混着院中各种干菜的味道,构成了我童年秋天最复杂而温暖的嗅觉记忆。在那个物资与娱乐都匮乏的年代,这个巨大的草垛就是我们的游戏场。我们最爱的游戏是藏猫猫,绕着草垛你追我赶,只要找个缝隙钻进去,把自己埋进干燥的草堆里,就仿佛拥有了最完美的隐身术,没有人会知道你准确躲在哪里。不仅如此,草垛还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和姐姐们占领根据地,等到下清霜时,把摘下来的青柿子,我们叫它“青大楞”,各自放到草垛的角落里,叫做“捂柿子”。过个三五天,柿子变黄了,没什么可吃的,这些混合着草香的柿子也是大快朵颐的美食。
得空时,父亲会把摊在场院暴晒了许久的豆荚归拢起来,拿出连枷挥舞起来,“啪!啪!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秋日的院子里回荡,传得很远。常常,这声音会得到远处村邻同样的回应,此起彼伏。豆子从炸开的豆荚里蹦跳出来,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孩子则被禁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听着那充满力量的节拍,感受着收获的喜悦。
整个村庄都沉浸在这份忙碌与丰盈的氛围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墙上、窗台前,或摆放着或悬挂着五颜六色的菜蔬。而村庄之外,广阔的田野才是天地间最宏大的晾晒场。高粱红得成片,谷子黄得发亮,玉米黄中带绿,一层层铺过去,风一吹,红的晃、黄的摇,连土路上都沾着秋的颜色。大自然正用它最浓烈的色彩,不慌不忙地完成着这幅名为《丰收》的巨作。这浩大的晒秋图景,是村庄民俗文化的传承。人们趁着秋阳,晒透衣物、晒干蔬菜粮食,既是感念土地的馈赠,也是将一份对抗严冬的底气,细细地收进棉絮里、装进菜篮中,藏进粮囤里。
时代飞速发展,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的便利。恒温的屋子,不再靠晒透的棉衣取暖,超市的货架随时能拿到新鲜的蔬菜。可那种从春种到秋收,亲手储备的参与感,那种与天地四时紧密相连的节奏感,却随着草垛、连枷声、满院的“画板”一起渐渐远去了。
幸好记忆的底片依然清晰。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妥帖地收在心底。一想到“晒秋”这个词,整个人就像回到阳光填满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