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纲
栽树
据说,亚当的一根肋骨生成了夏娃。我想,我不要肉眼凡胎的俗骨,就生出一棵树吧。
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身上的一把骨头本来属于大地,迟早要回归大地。为了羊羔跪乳的恩报,奉献一根来,看准沙地的活穴位插上。
能生的根系就朝地底下伸展开去,能长的枝叶就朝地上头释放出来。
顽强地长成一棵树,长成一片张扬的雨云、一巢鸟鸣和飞翔的翅膀,长成一个以血肉之躯抗风的孤勇者。
对手是得寸进尺的家伙,不能由着、惯着。知道不进则退的道理吧?容忍或迁就,它就让你无颜以对江东父老和后代子孙!
既然冰雪全面崩溃,春天已强势长驱直入,那就连同足迹一起,播种在朝着沙漠行进的路上!
雨季
雨季,才是沙暴的穷途末路。飞沙,收回了翅膀;流沙,丢失了流量。
流沙优美的波浪和变形的脚印,是你一路狂暴而拙劣的罪证。叹息,愤怒,无奈和沮丧,谁也不想藏掖起来。
天大热,才是热草的春天。乘着雨水,遍地揭竿而起。曾被狂风席卷抛向空中,又以轮回的方式卷土重来,收复失落的地盘。
趁虚而入的移民和攀登者势不可挡。爱凑热闹是草木的习性,甘心情愿地投奔来接受招安。
沙漠之外,依然是绿洲、水乡和牧歌。
马蔺
又圆又大的月亮,从沙坨脊背上以荧光的足迹漫步走来,一簇一簇的绿缨子很养眼。
那也许是最豪横的烈马,一时粗心或走神错失前蹄,砰然沦陷,只剩下一撮鬃毛。仅剩的一撮鬃毛,无法拯救一匹烈马的命运。抽打地皮,张扬着悔恨和不甘。
生长在沙漠里,是宿命,你自己别无选择。不能跟池塘边的狗尾巴草攀比,那样张扬的得意,那样忘形的滋润。
其实,自在地开花很快乐,很小很蓝,也很美。
面黄肌瘦成一根根柔韧的筋骨,绿意未减。地底孕育成手指肚大小的地雷,以待明春的再度爆发。
钉子草
草木中的侏儒族,矮小世界的草民。矮人一头,无意跟别个去争高争低,自求一拳生存空间。
出生已迟到,自动朝着别个不屑的光秃地界进发。
寸草,寸高,没有抢眼的颜值。生命的过程不差,也开花结果。秋风一动,毫无例外地摇动一穗一穗的阳光。
粒子很小,也许比小米粒还不如。再小的种子,终究是轮回的本钱,怀揣着一绿到天边的梦想。
草籽也如同鱼籽,生命力极强。不管流落在哪里,只要让它发芽,不会有半点迟疑,就把根子楔进地层,哪怕是最不适宜生存的贫瘠之地。
卑微的小草,倒有一个铁硬的名字。
疤瘌柳
丑陋的相貌,丑陋的称呼。在西辽河边,不把沙尘暴放在眼里的叛逆者。
风与沙联袂,残忍地把岁月的痕迹雕琢在身上,层层叠叠。
沙尘暴从来无可阻挡。山不能,水不能。
有蹄子的,可以跑开;有翅子的,可以飞开。没有蹄子没翅子的,只能站在原地面对。
一场死去活来的噩梦。摔打枝条如揉搓发丝,连腰身也欲一并放倒。根系的指爪深扎再深扎,抱住大地就抱住了自己的生命。
祈求怜悯或宽容,还不如为自己加油,对着呼啸回应:来得更猛烈吧!
死亡,不是反抗的唯一结局。
你埋一寸,我就再拔高一寸。
梦魇醒来,浑身疤痕还沁血,头颅依旧翼然欲飞。一场风暴一茬伤疤,一茬挤压着一茬,若古代武士上阵披挂的铠甲。
每节骨头都铁硬,呐喊的铁硬无需置疑!
远走高飞的鸟鸣和雨云,纷纷回来收复失地。
老树,路边驻足
在荒野路边驻足,像一个旅途中云游的老喇嘛。
风的撕扯、雨的摔打,冰雪的刺骨、烈日的烤灸,都是日子的连绵演绎。旁边的野草和五谷不都一样经历了吗,谁不是照样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
唯有两只候鸟是经年不变的近邻,争吵着搭窝,争吵着育雏,而后渐行渐远地迁徙越冬而去,留下一个长长的寥落和期待。
到时候又回来了。
上百年的岁月,黄毛童子不小心走成了白毛蹀躞、须发荒芜的老神仙,一步一个脚印。人们缠绕五彩哈达,还虔诚地烧香跪拜。没人以为很可笑,说是一种无谓的铺张。
车轮子纷纷从身边走向远方,也许再从远方拐回来,只有你还在原地微微的晃动或大摇大摆。
还没修炼到能分身有术,路径在红尘与净土之间的夹缝中。只有自己才懂得,该怎样把控内在的超然与平静。
叶落
一场草木叶子全盘大崩溃,漫山遍野无一幸免。
西辽河的落叶很爽利,一地金黄。
当然金黄里还有铁红。这是金戈铁马的一方要地,曾经的契丹风生水起。
金黄,铁红,也有玉青。沿着这条河还出土了红山玉龙,称为华夏第一。
西辽河,在四季轮回中川流不息。
圆的、扁的、尖的木叶草叶,也不间断地抽绿落黄。草木没有叶子不行,到时候也得换装,悄然飘落。
人同草木。谁都身不由己。
叶子向枝条告别,也没有把酒弹泪的仪式。落下就落下吧,顺其自然。
转来,新叶不会迟到,不会给春风带来悬疑与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