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琳琳
我出生在黑龙江省明水县的一个小村子,八个月大的时候就跟随父母、哥哥来到霍林河,当时大家都管这里叫老矿区。我们住的地方有一大片地窨子,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位慈祥的老额吉。她总是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不太像帽子的帽子,她普通话说得不流利,逢人就会笑着打招呼,经常一个人住在土房里。她本是扎鲁特旗周边村庄的牧民,丈夫以前是矿区采石场的工人,在一次寒灾中受了冻伤,没及时有效治疗去世了,她来这里是为了守护同样在矿上工作的儿子——那顺,十六七岁的新入伍民兵,一个长头发的爱笑少年。那顺是我们所有孩童的大哥哥,经常分奶豆腐、牛肉干给我们,教我们说蒙古语,不上工时会带着我们打鸟、逮兔、摸鱼、抓蛤蟆。
那年年底,老额吉家里多了一头小花奶牛,那顺哥哥说等这小牛长大,我们就都能喝上牛奶,还有阿妈煮的奶茶,我们便一起盼望着。额吉和那顺哥哥从不吝啬,牛奶、奶茶、油茶面、牛油果子这些稀奇玩意儿都会和邻居们分享,我们也会把自家的蔬菜、猪肉给他们送去。在互帮互助中,大家都像亲人一样,我们都能简单地说上几句蒙古语。
1979年春,母亲和邻居们一起种土豆,今天你家,明天他家,好不热闹。额吉虽然年纪大了,也会在经营好自家的牛羊之后赶来帮忙,我们就在周边的草甸子上捡鸟蛋,挖药材。那天傍晚,突然浓烟滚滚,比父亲引火烧炕的烟还呛,好几天都没有散去。原来是山的那边着火了,春天风大,山火凶猛又难控制,大家都陷入深深的惶恐之中,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似乎是很久之后的某天清晨,阳光终于破窗而入,照在我的脸上,我来不及穿鞋,直接打开窗户光脚跑到院子里,空气清新极了,浓烟终于散去,我招呼母亲和哥哥来分享喜悦,可他们都不在家,我奔到门外寻找,正好碰上回来的母亲。天晴了,母亲的心情却不晴朗,我没有追问,哥哥随后也回来了,我看到哥哥哭红的眼睛,以为是哥哥闯了祸、挨了骂或者挨了打。这一天从早到晚,我都没吃上饭,母亲和哥哥进进出出好多次,都没同我说上一句。傍晚我在院子里实在无聊,便趁着母亲回来取东西时偷偷在后面跟着,被发现后,母亲厉声呵斥我赶紧回家,无奈我只能遏制住内心的好奇,失落折返。看着母亲和邻居们来去匆匆的背影,那方向正是老额吉和那顺哥哥的家,院子里挤满了人,我意识到是有大事发生了。之后很久,村里的欢声笑语少了,我没再见过老额吉和那顺哥哥,我开始想念额吉和她做的奶茶。我每次问母亲她们去了哪里,回应我的总是长久的沉默。
记不清是过了多久,我和母亲在村里又碰见了老额吉,我高兴极了,跑过去拽住她的胳膊,问她这么久去哪儿了。她还是慈祥地对着我笑,用粗糙开裂的手掌摸摸我的额头,说了一句她常说的蒙古语,我知道那是“宝贝”的意思。当我再去问那顺哥哥的时候,母亲下意识地把我扯到一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母亲拉着老额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两人四目相对,泪眼婆娑。额吉的背更驼了,走路也更不灵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个子变矮了。当时我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这场大火,让额吉失去了她最宝贝的儿子。
草原大火爆发后,很快蔓延到霍林河矿区周边,矿区建设初具规模,各种进口设备才运过来,一旦火势蔓延,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损失将不可估量。大火汹涌而来的时候,村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矿区和煤田,而是自己好不容易建好的房屋和刚播好种的庄稼。面对无情的山火,驻守在这里的民兵战士们不能躲、不能退,他们要勇往直前拼死一搏,为矿区、为百姓搏一个生产建设和生存的机会。基建工程兵收到灭火任务后第一时间赶往火场,经过七天七夜的奋战,大火终于被扑灭,不幸的是有六名入伍民兵被大火包围,虽然一再尝试突围,却最终被大火吞噬。其中就包括老额吉唯一的儿子,我们的那顺哥哥,即使万般不愿,即使撕心呼喊,那个爱笑的少年还是永远地离开了。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关心一下母亲,母亲还没来得及好好亲亲儿子的额头,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
我们以为没有了那顺哥哥的陪伴,额吉会离开这里,回老家去,但刚强的老额吉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继续留在霍林河畔的村庄里,她说她的老伴和儿子都在矿区,她也要留在这里,她想看一看,爱人和儿子用生命守护和建设的城市未来是什么样子。之后我们还和往常一样,去喝老额吉做的奶茶,去讨要她晾晒的肉干,去给她送母亲做的饺子、猪油,只是我们不再叫她老额吉,都唤她额吉。再后来,在矿区的支持下,年迈的额吉移居到矿区第一批永久性住宅,并在政府的帮扶下安享晚年。
回忆里,老额吉看到那顺哥哥时眼里总是溢满了母爱,她说那顺是她的“眼珠儿”,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心头肉”。小时候不懂母爱的伟大,更无法体会她失去儿子时锥心刺骨的疼痛。如今,我已身为人妻人母,每次回忆起老额吉都会眼含热泪,我无法想象在失去至亲至爱的无数个日夜,她是以怎样坚强的意志熬过来的。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慈爱的笑容、身上的味道、做的世界上最美味的奶茶都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后来,看到霍林河矿区与时俱进的发展、霍林郭勒市日新月异的变化,额吉应该懂了,她的爱人和儿子,和当时来矿区支援建设的万千创业者们一样,为了希望而战、为了幸福生活而战。因为有希望,他们不觉苦累,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也觉得值得,他们视那份努力和付出为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