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乌日力嘎
阿丽古娜从来没有将自己初恋的故事告诉过先生。先生也从不追问她过去的恋爱史。这让阿丽古娜倍感轻松惬意,对眼下的生活感到满足。
岁月如流,往事不再复来,但有一桩心事还是深深地埋在阿丽古娜的心里。她的初恋曾给她送过一面镶嵌宝石金边的复古圆镜。她很想把这面镜子的故事讲给先生听,可是顾虑重重一直没有开口。
倘若,阿丽古娜在神魂不定的时候,先生问到这面镜子,她肯定吞吞吐吐、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通顺地表达关于这面镜子的故事。有时,她想趁着先生没问之前,主动把真相说出来,这样自己也能松一口气,直至心平气和。这面镜子一如既往地摆放在那梳妆台上,阿丽古娜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来说出它的故事。
先生不问,镜子还在那里不移不动。它像一轮明月一样,照耀着阿丽古娜的梳妆台。她想把它放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可是有一天先生问到为何把镜子深藏起来了,那该怎么回答呢?她想过把这面镜子给初恋还回去,但还是顾虑先生想多。她想起初恋把这面镜子交给她时的浪漫场景,还有自己狠心没有跟他成婚,觉得他还是怪可怜的。很多次,她想处理这面镜子,想赠送给朋友又怕对方嫌弃;如果包在黑色塑料袋里扔进垃圾箱里的话,除了自己还能有谁知晓这面镜子的意义呢?这面镜子绝对是精美的工艺品,制作精良,形态美观,图纹华丽,据说这是初恋的祖奶奶被清朝礼部册封为皇室贵族的福晋时用过的镜子。阿丽古娜非常清楚,无论谁看到这面圆镜都会觉得它应该是稀世罕见的老物件。
这些年无论出门旅游还是休假逛街,阿丽古娜买了不少好看的镜子,可是唯独这面镜子显得与众不同。她有时就喜欢一往情深地看着镜子。
有一天,阿丽古娜端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照着镜子时,莫名地发现,镜子里神奇地出现了鳞次栉比的楼群,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熙熙攘攘的路人,还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即便祥云缭绕的蔚蓝色天空都出现在镜子里了。平时只能肉眼观看的风景,为何在复古圆镜里这么异常地出现了呢?接着,她尝试着用别的镜子看,也没有像这面镜子般神奇,而且,在复古圆镜里一切都像是另外世界的景物一样。
阿丽古娜想到了童话故事里的魔镜,难道“魔镜”真实存在吗?从此,她在阳台前照复古圆镜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这面圆镜里的一切景物,都披着一层神秘面纱似的,她拿着镜子有时候一坐就坐到傍晚。镜子里仿佛是在演绎着记忆中发生过的事情。她非常惊讶,这面镜子为何这么有吸引力呢?冥冥中,她多了一份这样的“秘密工作”。
有一天,阿丽古娜发现月亮明晃晃地出现在镜子里,她好像不在地球上,而是到了别的星球,这里炫目、神秘而且精彩。还有一次,她在镜子里看月亮时,发现镜子上有个指纹。她觉得这指纹不是她留下的,她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无论怎么想都不是我的指纹,因为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或许是先生的指纹。
阿丽古娜开始担心这面镜子会不小心摔碎。她在镜子上发现指纹的第二天,在阳台看镜子时,看见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初恋。“那时,我真是太天真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轻轻地擦干眼泪又想到,“看我这副样子,先生会不会多想,我为什么不想他的美好,他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呢?先生一定对我很生气吧!”
阿丽古娜从来没有跟自己的先生有过浪漫的约会。她忘不了跟初恋孟根巴特在银色月光下手拉手的场景。那次,她穿着绣花的长坎肩,里面穿着嫩粉色的单袍子。那是一个秋天,他们在枫树下约会。一弯月亮像是一艘小船荡漾在浩瀚的星空中。周边布满了密密麻麻、闪闪发光的小星星,那么好看,那么亲切,却又那么遥远和陌生。轻柔的星光点缀在微波荡漾的湖面上,如同掉落的水晶一样,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们的身旁,一片葱郁的枫树林静静伫立着。而在草丛间,无数只萤火虫旋转着,渐渐编织出一个闪烁的光环。
银色月光, 撒在你脸上
你纯真脸庞,像个孩子一样
马头琴悠扬,是谁在歌唱
请别吵醒我,心爱的人啊
吻你的微笑,吻你的忧伤
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天堂
吻你的沧桑, 吻你的花香
骑上你的骏马,带我去飞翔
阿丽古娜的脑海里响起《吻你》这首歌。孟根巴特说:“亲爱的,你穿着扎鲁特服饰好端庄啊,就像那草原上山杏花的花仙子一样美丽。”他抱着阿丽古娜的细腰轻轻地亲吻了她的额头。孟根巴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他深情地望着阿丽古娜。此时,阿丽古娜的心跳瞬间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孟根巴特的目光深邃而温柔,仿佛能洞察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她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长坎肩的绸缎。
夜晚的草原聆听着恋人甜蜜的话语,原来被心爱的恋人亲吻竟然是这么美妙。
这段回忆时时出现在阿丽古娜的记忆里。有时候,先生也叫她“亲爱的”,她会产生错觉,很想把这段浪漫往事如实地分享给他。
后来,阿丽古娜也不看阳台上的景物和屋子里的物品,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思乱想。她想起有一次,她跟孟根巴特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电视的情景。
这时,她突然在镜子里闻到了橘子的味道。她瞬间感到颤栗,因为这个“怪事”,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触碰过圆镜。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阿丽古娜的颤栗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她又不经意间拿起镜子时,发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而又漂亮的佳人望着她。她吓一跳,不料镜子脱手滑落在地面上镜片碎成了两半。她捡起来一看,看见自己的脸分成了两半。她非常痛心和难过,把圆镜放在自己的胸口念叨:“额贝,额贝……”
阿丽古娜决心要把镜子处理掉。她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把镜子扔进湖水里,让镜子永存在湖水中。于是她把复古圆镜装进长风衣的口袋里,生怕被先生发现,她急急忙忙地下楼,披散着长长的秀发驱车出发了。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小镇东边自然形成的鸿雁湖。六年前,她依偎着孟根巴特的肩膀说:“这鸿雁湖在我的心里就像杭州西湖一样美。”她捡起一块小鹅卵石往湖水中扔过去,顿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她回想着当年傻傻的话语,缓步来到了湖边。
月光下的湖畔无疑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滴水似乎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此时此刻,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可以感到清风的抚摸、看到碧水的温柔、听到树叶的私语。阿丽古娜把镜子拿出来,毫无顾虑地使出全力扔向湖水中。
她如释重负。
湖面上,月亮的倒影如同一面镜子,明亮而纯净。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一圈圈涟漪,仿佛在诉说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皎洁的月光照亮了阿丽古娜天真无邪的脸庞和长长的秀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