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丽挪
在科尔沁沙地的边缘上,长着一棵沙蓬草,它还有个名字,叫风滚草 。
爱运动的沙蓬草想到沙地上去。
邻居芨芨草好言相劝,说那鬼地方去不得。马兰花说去了就回不来。针茅草说话最难听:“就你?去了根都扎不下,能活吗?再也跑不了了?”
沙蓬草不吭声,假装自己在听。
晚上,沙蓬草梦见自己长大了,没有了根,身子轻得风一样,翻着跟头往沙地里滚。芨芨草在后面喊“你疯啦”,那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
沙蓬草醒过来,发现扎在沙土里的根开始松动了。
“我还是想去那边看看。”有一天沙蓬草说。
芨芨草抖了抖叶子:“那边?那边沙子烫脚,没水没泥土,蚂蚱都不往那边跳!”
“我就是想看看。”沙蓬草说。
“对,就是想去看看。”沙蓬草又说了一遍。
说完它就拔自己的根。
有一根根须扎进了一块小石头缝里,拔的时候沙蓬草以为自己要断成两截了,很痛。
“别拔了!那个石头缝里有水!你傻啊!”芨芨草张大了嘴巴。
沙蓬草没有停,它知道那块石头缝里的水,凉丝丝的,每天早上喝一口,一天都不渴。
“啵儿”的一声,沙蓬草还是拔出来了,当最后一根根须离开泥土的时候,沙蓬草整个身子晃了一下,站不住了,歪倒在草地上,枯黄的草,金黄的沙。
风正好来了。
科尔沁草原春天的风,又硬又干,带着沙粒子。风把沙蓬草从地上掀起来,它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在空中翻了三个滚。
“啊!啊…… ”沙蓬草在呼喊着。
沙蓬草在风里滚着,整个身体都跟着动,它闭上眼睛,原来这就是滚啊!不是飞,也不是飘,是结结实实地翻筋斗,有时还弹跳很高,再重重摔下来,有撞击的痛感。
沙蓬草睁开眼,看见自己正从西拉木伦河上面飘过。河水蓝蓝的,装着蓝天,白云和自己。
沙蓬草看见自己的倒影,圆滚滚的,毛蓬蓬的,像个滚动的团团。
“还挺好看的。”它自言自语。
过了河,风又开始旋转,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走出去多远,风一下就停了,像有人把开关关了。
沙蓬草摔下来,“噗”的一声掉进沙子里,只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在冒烟,很烫,很疼,稍微一动,就陷下去,更烫,更疼。
“水……”它小声呼喊着。
沙蓬草将身体卷起来了,软软的。
这时的沙蓬草想起芨芨草那句话:“没有根你会死的。”
沙蓬草在哭,眼里却流不出一滴泪水来。
就在沙蓬草感觉自己的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个东西碰了碰它,轻轻的,软软的,湿湿的,像小狗的鼻子。
原来是一只沙狐,耳朵尖尖的,嘴巴上沾着沙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歪着头看它。
“你是吃的吗?”沙狐问。
沙蓬草说:“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棵草,随风滚动的草。”
沙狐凑近,抽了两下鼻子:“草不是长在土里的吗?来这干啥?”
“我……我把根拔了,遇到了风。”
沙狐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你有点傻,我还以为你是能吃的呢!”沙狐说。
沙蓬草浑身开始脆裂,酥碎,已经没了力气反驳,紧紧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它感觉身下的沙子动了。沙狐在用前爪刨坑,刨得很快,沙子四处飞溅。
“你干嘛?”沙蓬草问。
“给你挖个坑。”沙狐说,“傻子不是该待在坑里吗?”
沙狐说话实在不好听。
不一会儿,它刨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坑底的沙子颜色深一些,有凉爽的潮气。
“你下来呀。”沙狐说。
沙蓬草跳进坑里。
沙狐静静地蹲在旁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沙蓬草的根须。
它的舌头是湿的,暖的。
就那一下,有一根根须软了,自己开始往下钻,钻进了那层湿沙子里。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这也太神奇了。
沙蓬草活过来了,沙狐还在它旁边趴着,把下巴搁在沙子上:“你还走吗?”
“不走了。”沙蓬草说。停了一下,“那个……谢谢你。”
沙狐打了个哈欠:“谢啥!反正我现在就是想帮你。”
那天晚上,沙蓬草在沙地里扎了根,喝到了水,浑身有劲儿了,风来的时候它不再害怕。
阳光、水汽、风,轮流光顾着沙蓬草。沙蓬草生根,发芽,长叶,开花。花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是,它一天一天在长大,沙狐常常来乘阴凉。
秋天到了,沙蓬草的根自己断了。
不是它拔的,是到了时候,根就会从最细的地方断掉。风一吹,沙蓬草又变成了一个草团,在沙地上滚起来。
这一次它不害怕了,它知道,种子会从它身上掉下去,掉在沙子上。好朋友沙狐会刨坑,会把种子埋起来。明年春天,这里会多一棵沙蓬草。
沙蓬草在沙地上滚了很远很远。有的种子落在沙丘背面,有的落在低洼处,有的落在沙狐窝旁边。
它滚到最后,身体已经空了,种子全撒光了。它就那么轻飘飘地躺在沙子上,像个空空的鸟窝。
芨芨草从风那里听说,沙地里长出了好多绿草,圆圆的,蓬蓬的,风一吹就滚,滚到哪儿就住到哪儿。
芨芨草摇了摇叶子,没说话。
风都走远了。
“那个傻瓜。”它说。
这一次不是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