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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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鼻子

●澈格仑

路边的杏花开了,有深粉、有浅粉,相应之间十分好看,想起小时候,山上那漫山遍野的杏花,也想起那个爱哭鼻子的自己。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处山脚下。20世纪90年代,在北方偏僻角落的小镇上的城郊,物质匮乏。我们的房子是父亲用几年的积蓄买了砖和水泥,请了两位帮工自己设计自己盖的。一条窄窄的走廊隔出两个空间,一边是卧室,一边是客厅,走廊尽头是不宽敞的厨房,加一个类似储物间的小屋子,一座房子就完成了。家具有三件,父亲的木匠朋友送的一个立柜,一个碗架和两个单人沙发,其他置物收纳的都是母亲用各种零碎的木板搭建起来的,喜欢干净整洁的母亲还在上面铺上白色类似针织的布罩,也就显得有模有样了。

玩具是没有的,盘子、碗残留的陶瓷碎片、破旧电子产品的弹簧、玻璃碴子和俯拾即是的树枝、石头。但是住在背靠一座山的房子里,七岁的小女孩就拥有了很多。夏天疯长的绿草野花,秋天满地的落叶松针,冬天茫茫的白雪还有春天漫山的杏花,都藏着无尽的乐趣。哭鼻子了我就爬到我家正背后的小山顶,“俯瞰”我们这一片高高低低的房子,我家变得那么小,那么远,呼吸顺畅了,心里也舒坦了,眼角的泪瞬间就干了。

我爱哭鼻子是出了名的,近亲近邻,大人小孩,凡是知道我的都知道我是个爱哭鬼。母亲做我不爱吃的小米饭我会哭,哥哥不带我玩会哭,和周围小孩儿玩被嫌弃玩得不好会哭。母亲说,在我五个多月大的时候她因为要上班把我送到了邻居老奶奶家。那时候的我爱笑,不爱哭,老奶奶家还收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特别爱哭,每次她坐在炕上要摸或摘窗台花盆里的花,我就会拍她的手,她就哭,而我坐在奶奶腿上满是“得意”。可似乎从记事开始,我就变得爱哭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一直都只有母亲和哥哥,每天母亲骑着二八自行车,前面驮着我,后面载着哥哥,来来回回穿梭在“城区”和郊区之间。每天吃饭是我们三个,睡觉是我们三个,春天在院子里翻地种菜做大酱,夏天压井浇水听蝉鸣吃西瓜,秋天摘西红柿、挖土豆、搬白菜,冬天猫在屋子里看院里晾衣绳上冻得定型的衣服裤子,一直都是我们三个。所以我的家长会上没有父亲,我的毕业典礼上没有父亲,我上台领奖的时候没有父亲。

在乡镇工作的父亲十天半个月才会回来一次,那也是后来我大一点才有的印象。父亲严肃又很爱生气,即便是偶尔回来也并没有带来额外的温暖。我必须听话懂事,一不小心就会挨训。比如父亲看报纸的时候我蹦跳打扰了他会挨训,他睡午觉的时候我弄出声响会挨训,吃饭挑食不吃芹菜也挨训。挨训我就委屈,就会哭鼻子,而这会让父亲更加愤怒,小时候他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我最讨厌爱哭的人”。而这似乎成了魔咒,我越来越爱哭。起床晚了怕迟到会哭,考试成绩不理想会哭,参加不上鼓号队还是哭。最夸张的一次,是我想要一台红色自行车,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要求,被父母同时拒绝,毫无悬念,我又哭了,而且哭得停不下来。前后总共三天,我没怎么吃饭,一直哭,时而嚎啕大哭,累了就默默啜泣,然后再嚎啕大哭,晚上做梦也在哭,我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只觉得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委屈生长在我心口,化成一滴滴眼泪不停地流,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我如愿得到了红色自行车,可当我骑上去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

之后,我再也没在父亲面前哭过。九岁做疝气手术,我自己走进吹着冷气的手术室,全身颤抖,不哭;十岁扁桃体手术,嘴里喷麻药、大夫把大钳子伸进我嘴里,我端着被切下来的扁桃体走出处置室,不哭;十四岁考上高中,第一次离家住宿,父母帮我安顿好要离开,我笑着挥手,不哭;十七岁考上大学,独自坐上去往呼和浩特的火车,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父母,不哭。其实,我还是爱哭,只是学会了躲起来哭。高中时挂掉给父母的电话,在校园里边走边哭;大学时丢了手机,坐在马路边抽泣着哭;读研究生时去蒙古国交流学习一年,为了省下跨国的机票钱,唯一一次过年没回家,站在留学生宿舍的窗边对着异国的街道哽咽着哭。

成家之后,似乎随时都可以哭鼻子,可是心里的委屈却没有因为哭的畅快而消失,挤在胸口,我一直觉得自己疏解得很好,可每次难过那股委屈又浮起来,始终没有散去。后来我有两次在父亲面前掉过眼泪。在哥哥的订婚宴上,父亲喝醉了,一开始趾高气扬一直夸自己夸儿子的他忽然坐进椅子里蔫了,耷拉着脑袋喃喃了一句“我们都是为了孩子们幸福……”听到这句话的我在餐桌上就哭起来,所有人不知所措,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四年前,我躺在手术床上即将被推入产房,父亲突然走过来弯腰对我说“姑娘,坚强点!”瞬间,一股热流冲击我的眼眶,眼泪啪嗒落到了枕头上,我侧过脸……

去年夏天,父亲因为心脏不适住院,我去陪床。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不舒服住院调理,所以我并没有太多的担忧,白天陪他,晚上回家睡觉。一天傍晚,我刚回到家,医院打来电话说父亲病情加重,需要24小时陪护。我依然没有过多思虑,开上车赶往医院,开始了近两个月的日夜陪护。父亲的情况日渐糟糕,他从情绪激动不配合医生,到激烈地要求不符合他病情的饮食,到后来卧床,日夜不停地输液,最后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告别仪式上,我站在他身边,平静地看着他,我很想哭,哭他从来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哭他从来不懂我的心意,哭他不知道我多么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和肯定,哭他不懂表达爱……可是,没有眼泪流下。终于没有人再说“我最讨厌爱哭的人”了,可是我却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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