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贵

初夏的风掠过田野，草木舒展，满目青翠。我在田埂边驻足，一抹细碎的嫩绿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纤细的枝叶蓬松舒展，层层叠叠，形似细密的猪毛，不起眼却生机盎然。时隔数十年，偶然邂逅猪毛菜，让我心里一阵惊喜。这株平凡朴素的野草，裹挟着岁月风尘与童年记忆，轻轻唤醒了藏在时光深处的旧日子。

在物资匮乏的旧年月里，猪毛菜从不是寻常野草，而是乡里人实打实的救命菜。那个年代温饱难求，青黄不接是常有的事，庄稼收成微薄，粮食格外金贵，家家户户都靠着粗粮野菜度日。野地随处可见的猪毛菜，便成了乡亲们抵御饥饿、熬过荒年的依靠。

儿时春夏时节，常挎着竹篮，跟着长辈穿梭在田间地头、荒坡路旁，找拾各种时令的野菜果腹。猪毛菜生命力极强，耐旱耐盐碱，不挑土质好坏，路边沟边都能成片生长。我们专掐顶端鲜嫩的菜尖，嫩绿多汁，入口没有苦涩。不大一会儿，篮子就被绿意装满，沉甸甸的，装着一家人简单的盼头。

那时候猪毛菜吃法简单，却是苦日子里难得的滋味。采回来的野菜洗净焯水，撒上一点盐醋凉拌，清爽适口。更多时候，大人们会把猪毛菜切碎，掺上玉米面蒸菜团子。出锅冒着热气，带着野菜独有的清香，软糯顶饱。在三餐不济的岁月里，这一个个朴素的猪毛菜团子，撑起了孩童的三餐，慰藉了大人的辛劳，陪着一代乡人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救荒本草》早有记载，猪毛菜可焯水调味食用，自带救饥之效，寥寥文字，道出它朴素又实在的用处。

日子一天天变好，餐桌上饭菜越来越丰盛，各类蔬果应有尽有，曾经用来果腹的野菜，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几十年匆匆而过，四处奔波，尝遍各色吃食，却再也没见过成片的猪毛菜。我一度以为，这份刻在童年里的野菜，再也无缘遇见。

直到这个初夏，田埂边意外重逢，心底满是感慨。仔细打量才明白，这种不起眼的野菜，浑身是宝。作为野菜，它营养颇丰，富含膳食纤维、多种维生素与钙、铁、磷等微量元素，口感清淡、低脂健康。褪去充饥野菜的身份，如今成了备受青睐的养生食材。作为草药，它更是天然良方，性平味甘，有平肝降压、润肠通便、护肝养身的功效。民间素来有“猪毛菜煮水喝，血压稳当当”的俗语，老一辈人常采摘晒干，煮水饮用，调理身体，温和滋养、益处良多。它从不是卑微的野草，荒年可救饥，丰年可养生，默默无闻，无私奉献，一生质朴、一身温柔。

望着眼前随风轻晃的猪毛菜，枝叶柔韧，绿意鲜活。一株野草的品性，也像极了普通人的一生。猪毛菜长在荒僻之地，不和花草争艳，不比树木高大，身处贫瘠依旧扎根生长，风吹日晒照样生生不息。困境之中甘于付出，安稳之时低调自持，不张扬，不浮躁，平凡却坚韧。细细想来，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我们大多都是平凡之人，一生奔波，起落寻常。身处低谷困顿，就要学猪毛菜，耐得住清贫，扛得住波折，在难处扎根蓄力，向阳坚持。生活顺遂之时，也要守住本心，不贪浮华，踏实过日子，在平淡之中活出自身价值。

岁月流转，草木无言。一次偶然的邂逅，让我重新遇见猪毛菜，也重温了一代人的艰苦岁月。它见证过贫瘠，也见证了富足，藏着乡土最真切的烟火。久别重逢，绿意依旧。这株不起眼的野菜提醒着我，不忘过往艰辛，珍惜当下生活。平凡未必平庸，坚守自有底气，往后的日子，像田埂上的猪毛菜一般，历经世事依旧坚韧，寻常烟火里，安稳自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