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课本里有一篇柳青的文章《梁生宝买稻种》，虽然当时背诵得滚瓜烂熟，但却无法真正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初夏，当我站在当代著名作家柳青工作、生活过的黄土地上时，才逐渐对这篇文章有了更深的认识，也对柳青及其名作《创业史》有了更多了解。
柳青笔下的长安县皇甫村，地处陕西秦岭脚下的神禾塬。滈河从东南逶迤而来，这儿水土丰美、草木茂盛，留下了“大雁飞过神禾塬，误把皇甫当江南”的美谈。新中国成立之初，皇甫村群众改造旧世界、创造新生活的热情深深吸引了作家柳青，1953年他辞去长安县委副书记职务，主动落户皇甫村，一住就是14年，写下了长篇小说《创业史》。
神禾塬上的常宁宫“柳青创作精神教育基地”，曾是柳青创作《创业史》的地方。1954年春天，时年38岁的柳青就是在这儿开始了《创业史》的创作。走进大门，便见一排窑洞式的房屋依偎在左侧的土坡中。
展室内，那些陈旧的草帽、手电筒、公文包、煤油灯、水壶、水碗、碟子，还有曾经用过的一些书籍，都在无声地讲述着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精神。前来参观的一名江苏游客说道：“我是读着柳青的书长大的，《创业史》写出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时代精神和历史本质，贴近群众，贴近生活。在那个年代，一两万元是个不小的数目，柳青却把稿费全部交给公社大队，这样的作家可敬可佩！”
站在展室前，南望秦岭，东看皇甫，我分明看到柳青写作之余，去滈河边散步、到村子里转悠、看社员劳动、与农民拉话，以及前去开会的情景。于是，我们前往常宁宫东边的皇甫村，去寻访柳青曾长期生活、学习和创作的地方，去探寻柳青的精神世界。
大约步行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了皇甫村。从村子的主干道拐进一个岔道，这个叫创业街的路便通往柳青故居。柳青故居建在半坡上，我们沿着“文字坡”缓缓而上。坡的两边墙上，用木板刻写的柳青主要作品、经典语录、创作年鉴、生平事迹等内容吸引我们的目光，不禁驻足浏览。向上看，半坡上有一排民房，拐角处写着“柳青巷”。据同行的人说，最里面的那个院子就是柳青故居，是柳青于1955年自行出资修缮了原有的中宫寺，将其作为居住和创作场所。
柳青故居由一排半人高的泥砖墙围着，围墙搭配青瓦墙檐，墙边的南天竹生机盎然，尽显古朴雅致。不用踮脚，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有2排房舍，3个小院。院内的大树参天蔽日，一股浓郁的书香气息似伴着山风扑面而来，就像跨越了文学之门。一件件旧物、一幅幅老照片，让我们穿越时空，仿佛看到柳青先生就在眼前，那样衣着简朴，那样平易近人。
漫步在柳青朴素整洁的院落中，陶醉于他的文采飞扬，感悟于他的思想深邃；行走在院外柳青和夫人打理的菜地，触摸到泥土的温热，读懂了他扎根生活的创作初心。黄土高原的这片厚土，孕育了柳青敦厚的优良品格和浓郁的家国情怀；而柳青则用他的作品反哺这方热土，写下了《创业史》《种谷记》《铜墙铁壁》等散发着乡土味的作品。
柳青巷有一棵翠绿高耸的皂角树，这是柳青经常迎来送往的地方。在这儿，他曾和群众在一起商事聊天，也曾和来客轻松畅谈。如今，这块与群众交流的方寸之地用木板围着，树的下方竖着一块写有“柳青在皇甫”的木板，旁边放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两边的围栏上分别写着“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蓝字。中间摆放的木凳木桌，仿佛还留着柳青与群众围坐议事的余温，每一道木纹都镌刻着那段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岁月。
柳青逝世后，一部分骨灰埋在了皇甫村。从柳青故居沿着“文字坡”继续向上行走五六分钟，就是“柳青纪念文化公园”，柳青的骨灰就埋葬于此。一起上行的当地一位67岁的退休老干部，经常来这儿锻炼，熟知柳青：“柳青本名叫刘蕴华，是陕西吴堡县人。放弃当官到这儿搞创作后，他完全置身于普通的农民之中，成为群众中的一员。在老百姓的眼里，他就是那个身穿对襟布衫，脚蹬布鞋，戴一顶西瓜皮帽，外出有事常骑那掉了漆皮的自行车；遇到有人下棋，他就搬来半截砖头，坐下来和人家对弈；参加合作化运动，蜷缩身子钻在里边，泡在里边的‘自己人’。”一番话，尽显柳青的人民情怀。“柳青墓园”的外面由青砖黛瓦的墙围着，围墙上绘着柳青的生平事迹、经典语录等内容。墓园前，安放着柳青的雕像，正面写着“人民作家柳青”的大字，下面的生平简介，浓缩了作家柳青那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和一位文坛大家的传奇人生。
“父老心中根千尺，春风到处说柳青”，是著名诗人贺敬之写给柳青的诗句。如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八个字，已经成为皇甫村人骨子里的信仰。当年轻的创业者在柳青精神的感召下回到家乡，当古老的村落焕发出新的生机，我终于读懂了《梁生宝买稻种》里那股执着的力量，读懂了《创业史》中那片土地的温度。
瞻仰了柳青像、拜谒完柳青墓，我向塬下望去，滈河水潺潺流淌，创业街车水马龙，农田里稻花飘香，柳枝条青丝垂岸……突然，天空下起濛濛细雨，像极了《梁生宝买稻种》开头的那场春雨。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背诵课文的少年，而是站在神禾塬上，真切地感受到了柳青与这片土地的血脉相连。他的文字，他的精神，在我的心中扎下了根，长出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