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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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棘林 团结林

●赛音白乙拉

从车窗望去,科尔沁草原的春天来得迟疑,风还带着刀刃的薄寒,草芽却已从沙土的缝隙里挣出些茸茸的绿意,一簇一簇,像是大地初醒时惺忪的哈欠。我们的车子,正驶向草原深处的希日塔拉嘎查。此行的由头,是寻访一位被许多人口耳相传的老人,聆听他为民族团结进步事业做出贡献的故事。

路旁闪过一片林子,是沙棘。灰褐的枝桠上,去年的小红果早已落尽,新叶还未抽全,显得有几分清寂。同行的当地朋友老巴特尔是希日塔拉嘎查牧民,平时话语很少。在行车的路上,他把目光长久地黏在那片林子上,忽然开口:“这沙棘,是刘老汉带头同嘎查的牧民和汉族乡亲们一起栽的, 从 河北那儿带来的苗。”

故事便从这里,平平淡淡地起了头。老巴特尔说:刘老汉是汉族人,是二十多年前随祖辈“走口外”来此定居的河北移民,他瘦小,话少,带着一身侍弄庄稼的执拗。刘老汉刚来的那几年,这片地正沙化得厉害,春天的风一吼,黄沙就蒙了天,草场一年年地往后退,牧人的眉头也一年年地锁紧。刘老汉看着,不说话,回去就从老家捎来几捆沙棘苗,说:“试试这个,固沙,能活。”牧人们将信将疑,腾出最不济的一片沙地给他。他就在那沙窝子里,一株一株地栽,像在石头上刻字。浇水,得从几里外拉,他脊背弯成一张弓。头两年,苗子死得多,活下来的也蔫蔫的。有人嘲笑他,甚至挖苦他说白白浪费沙棘苗,也有人劝他算了。但他只是摇摇头,用生硬的蒙古语混着汉语说:“草场没了,牛羊,人,咋办?”不知是第几个春天,沙棘的根终于抓住了沙土,蔓延开,绿意连成了片。更让人惊喜的是,沙棘林后边的草,竟也慢慢缓过了气,绿得深了些。牧人们开始信了,跟着刘老汉学。他教得仔细,怎样剪枝,何时收果等,毫无保留。牧民们边学边跟着干, 渐渐地,沙棘林成了屏障,也成了生计。大家懂得了小红果酸甜,能制酒、能做醋、能做饮料,学到了枝叶富含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等药用价值的相关知识 。

车子拐进希日塔拉嘎查 ,停在一处整洁的院落前。正是下午两点多钟,我刚下车就看到了院墙上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手拉手共同维护民族团结,心连心共建和谐家园”的标语,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闻讯赶来的嘎查领导也在此等候我们。我见到了刘老汉,和我想象不一样的是,他并非那种沧桑的形象,他脸上的黝黑与暗沉,是长期风吹日晒造成的。手掌粗大,骨节突出,沾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那是长年累月地辛苦劳作而留下的印痕。刘老汉正和一位叫乌云的老额吉说话,乌云额吉捧着个陶碗,递给他。老巴特尔低声说:“是奶茶,乌云额吉自己煮的,说刘老汉这几天咳,她给加了甘草。”

我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紧握着刘老汉的手,道一声:您辛苦了!我的话还未了,他的回答却简单又干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这时在场的嘎查领导和牧民代表用最普通的语言争先恐后,你一句我一言地介绍刘老汉多年来为防风固沙,为当地生态建设和保护,为牧民群众的生产生活所付出的辛勤努力。

大家交谈起来语调柔和,态度亲切,蒙汉词汇交织,我看到这种团结和谐、积极向上的情景,心里顺畅得像一条融了雪水的溪流。聊天间 ,乌云额吉对刘老汉说 :“你带领大家栽的沙棘,给广大牧民解决了多年的难题,你是我们牧民的贴心人啊!”听罢,刘老汉露出稀疏的牙咧嘴笑了笑 。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要寻找的“团结”与“进步”,或许并不在那些光芒万丈的宣言里,而就在这片苦心经营多年,承载着无数心血与期望的沙棘林中,在这碗加了甘草的奶茶中,在这极普通又发自内心的话语中,在他们眉宇间为同一片土地的生息而起的忧乐里。那是在日复一日的生存抗争中,自然凝结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共生。这就像沙棘的树根,扎根于看不见的地下,紧紧抓握着沙土,相互缠绕着;就像沙棘的树枝,相互支撑、相互扶持,凝聚出排山倒海的力量;就像沙棘的树叶相互依偎、相互簇拥,共同编织出绚丽画卷;就像沙棘的果实,数量众多且排列茂密、紧凑在一起;就像沙棘林中的每一株不同的植物,虽形态各异,却紧紧相连,共同抵御着大自然的风沙,用真诚和善良相互传递着温暖,用团结的力量书写着和谐共生的美好篇章。

寻访结束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正落在院墙上、大门外, 嘎查领导、牧民代表和刘老汉、乌云额吉……他们还站在余晖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融到背后那片无垠的、正在返青的草原里去。我心想: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沙棘林绘制的团结画卷正徐徐展开,每一棵沙棘树都是画卷上灵动的笔触,诉说着各民族携手共进的生动故事。

风吹过来,我隐约又闻到了沙棘林的气息。这气息弥漫在科尔沁的大地上,古老,而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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