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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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女儿 村庄的媳妇

●玉秀

二十多年前,一场普通的乡村婚礼,却惊动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好奇地张望,想看看这位敢往“火坑”里跳的蒙古族姑娘,到底有着怎样的勇气与模样。

新郎是我的邻居刁四哥。他是村里数得上的勤快人,踏实稳重,手脚麻利,家里家外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可到了成家的年纪,却迟迟娶不上媳妇。一切,都因这个家太过沉重:四哥的母亲朱大姑时常精神恍惚,言行颠三倒四;哥哥更是神神叨叨,村里人早已忘了他的本名,只叫他“刁三疯”。他虽成了家,日子却过得一塌糊涂,全靠大姑父与四哥拉扯照料。

没有哪个姑娘愿意把一生,困在这样一个看不到头的家里。也正因如此,朱大姑的精神愈发混乱,大姑父整日唉声叹气,这个家,常年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笼罩。

缘分偏偏如此奇妙。一河之隔的温都包尔嘎查,一位名叫敖敦图雅的姑娘,经人介绍与四哥相识。相处的日子里,她不嫌弃四哥家境贫寒、负担沉重,只认准了他老实本分、勤快肯干的品性。即便娘家人极力反对,她还是毅然嫁了过来。她始终相信,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总能过出盼头。

结婚那天,四哥家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怀疑,都觉得这个蒙古族姑娘不过是一时冲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家里的磨难压垮,悄悄离开。大家都在暗暗捏着一把汗,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竟用往后二十多年的时光,撑起了这个家的整片天。

四嫂个子不高,身形微胖,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见人先腼腆地笑一笑,一看便是性子温顺、心底柔软的人。四哥家条件差,日子紧巴,她没有半句怨言。夫妻俩勤快肯干,婚后承包了几十亩地,起早贪黑侍弄庄稼,屋里屋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从前的四哥因家庭拖累,自卑沉默,农闲时从不愿出去串门。四嫂进门后,他整个人慢慢开朗起来,脸上有了笑,话也多了。四哥常说,图雅嫁过来,家里就像阴了许久的天,终于放晴,见到了太阳。

四嫂从小在蒙古族牧区长大,没读过几年书,刚嫁过来时,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只会几句简单日常,和家人沟通全靠比划,常常急得满脸通红。可她天生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每天忙完农活、做完家务,就当起家里的“小学生”,一字一句跟着学。家人也耐心教她,日子一长,她的汉语虽带着浓浓的蒙古语调,却已能和大家顺畅交谈。家里的欢声笑语多了,她也真正融进了这个混合家庭。

自嫁入刁家,四嫂便把草原人家尊老敬老、淳朴善良的底色,一并带进了这个家,默默扛起了照顾一家人的重担。她按时给公婆做一日三餐,吃饭前总会特意给爱喝酒的公公烫上一壶酒,饭后又依着蒙古族习俗,为老人沏上一壶热茶。

从前朱大姑情绪不稳,动不动就出门乱走,一家人常常半夜打着手电,满村子寻人。四嫂刚来,沟通尚且不畅,却实心实意对大姑好。久而久之,大姑竟安稳了许多,不再四处乱跑,偶尔还能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大姑父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整日哼着小曲,逢人便说,自家祖辈积了德,才娶到这么孝顺的蒙古族儿媳。

女儿出生后,四嫂的担子更重了。一边要照看年幼的孩子,一边要照料公婆,人眼看着消瘦下去。四哥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地里的活儿能自己扛的,绝不让四嫂伸手。他总念叨:“图雅跟着我受太多苦,伺候一家老小,比我累百倍。我多做一点,她就能少累一点。”

夫妻俩相互体谅、相互扶持,恩恩爱爱,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那个曾经被苦难笼罩的家,终于有了人间烟火应有的温度。

可命运,似乎总不肯轻易善待这个刚见起色的家。

就在日子慢慢向好时,朱大姑突发重病,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刚瘫痪那段日子,大姑陷入绝望,整日痛哭,哭够了就绝食,谁劝都不肯吃一口。四嫂急得找我母亲去劝说,带着仍不熟练的汉语,恳切又慌张:“妗子,妈不吃饭,你快去说说,好好说说。”

母亲去劝,大姑才流着泪说出心里话:“孩子们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我又瘫了。老四媳妇天天伺候我,我活着就是拖累他们,不如走了,他们也省心。”即便时常糊涂,母亲的本能,依旧是为儿女着想。

四嫂始终没有放弃。饭菜端上来,大姑不吃,她就坐在炕沿边等着,凉了再热,热了又凉,一连几天。大姑终究被她的执着打动,含着泪吃下东西:“闺女,你到我们家,就是遭罪来了。”

四嫂只轻轻说:“好好的,我管你。老四,就还有妈。”

后来,朱大姑的情况愈发严重,大小便都不能自控。四嫂没有半分嫌弃,像照料孩童一般,为她端屎端尿、擦身换洗、翻身按摩。她家屋外的晾衣绳上,一年四季都晾着给大姑洗的衣物。大姑父来我家串门时,总带着哽咽:“我们家,全靠图雅撑着。”

大姑瘫痪三年,四嫂日日悉心照料,定时翻身、擦身、按摩,再累也未曾间断。老人离世时身上没有半点褥疮,这在长期卧床的病人中,极为难得。

所有人都以为,四嫂终于可以卸下重担,松一口气了。

可一家人还没从丧亲之痛中缓过神,大姑父又突发重病。不到一年,两位老人相继离去。

大姑父在世时,还能照看痴癫的三哥,他的情绪还算平稳。老人一走,无人时时守着,三哥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不久,三哥的妻子熬不住无尽的磨难,带着孩子远走他乡,离开了这个家。这一打击,让三哥彻底崩溃,他变得狂躁不安,常常在街上大喊大叫,村里人见了,都远远避开。

一天,三哥独自在家烧炕,抱了许多柴火进屋,添上便不再看管。火苗窜出灶膛,引燃了柴草,大火把房子烧得面目全非,险些伤了他自己。等四嫂和四哥从田里赶回来,一切都晚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房屋,四哥犯了难。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可面对这样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疯癫兄长,他既心疼,又怕委屈四嫂。思来想去,他试探着说:“要不,把三哥送到养老院吧。”

四嫂一听,坚决不同意。

她说:“亲兄弟都不管,谁还能管?不能让外人戳咱们脊梁骨。”

两人咬咬牙,拿出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在自家旁边,为三哥盖了两间结实的砖瓦房,方便就近照看。自那以后,四嫂更是格外小心,家里的打火机、火柴全都藏好,生怕再出意外。

新房落成,三哥的日常起居,便几乎全由四嫂操心。每天做好热乎饭菜,总是先盛一碗端给他;衣物被褥脏了,全是她拆洗晾晒;换季时,早早备好新衣。无论何时见到三哥,他总是衣着整洁、利落清爽。

农村的冬天最难熬,天寒地冻,农闲时村里人都能赖在热炕头多睡一会儿,可四嫂家从没有懒觉可睡。每天天不亮,夫妻俩就得顶着寒气起身,先去三哥屋里查看一番,把炕烧得热热乎乎,再忙一家人的早饭与家务。再冷再累,也总要隔一会儿就过去看看,确认他平安无事。这份细心与牵挂,日复一日,从未中断。

日子久了,原本烦躁不安的三哥,竟对四嫂格外依恋。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听她的。

有一次,四嫂的母亲生病住院,作为独女,她必须回去贴身照料。可人在医院,心却一直拴在家里,担心四哥既要忙地里的活,又要照看三哥,顾此失彼。她刚走几天,三哥就天天往村东客车经过的路上跑,魂不守舍。

四嫂得知后,在医院坐立难安。母亲病情刚一稳住,她便匆匆告别家人,赶了回来。她一进门,三哥立刻安稳下来,不再乱跑,只安静地在院子里转悠。

农忙时节,夫妻俩下地干活,放心不下,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让他始终在自己视线之内,像照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寒来暑往,如今四哥四嫂都已五十多岁,每到农忙,依旧带着六十多岁的三哥在田里忙活,就像带着自家孩子。四嫂的这份辛劳与坚韧,被两个女儿看进眼里、记在心里。她们早早地褪去了孩童的娇气,懂事得让人心疼,平日里主动抢着做家务,细心照料着家里的长辈与三哥,小小的年纪,就把孝顺刻在了行动里。

如今,这份言传身教的美好,终于开出了朴素温情的花。大女儿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军属,把自己的小日子打理得温馨有序,小女儿勤奋上进,凭着努力如愿考上了大学,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在两个女儿心里,母亲始终是她们一生的榜样。这些年,四嫂不辞辛劳,不求分毫回报,只是默默守护着这个特殊的家庭,她点点滴滴的善举,乡亲们全都看在眼里,这也让她获评村里的“好媳妇”“最美媳妇”,还光荣登上了县里的“好人榜”。可在她心里,这些都轻如草原上掠过的风,并未留下多少波澜。她不过是凭着一份实在与本分,照料好家人,守好这个家。

在这个奶茶香混着米香、带着蒙古语调的汉语与乡音交织的小院里,一位来自草原的蒙古族姑娘,用二十多年的陪伴与坚守,让两个民族的亲情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根、发芽,化作细水长流的温暖,也活出了普通人最动人的生命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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