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希宏

西辽河的水，到了傍晚，变得不那么湍急。斜阳照在河面，像是流着一河的金子，又像是谁把陈年的美酒洒进了河水，荡漾着粼粼的、醉人的光晕。河岸上，是一带疏疏朗朗的白杨林，还有其它不知名的树木，枝叶簌簌轻响，好像低声絮语，又像是在应和着什么。这蜿蜒的河水，静默的树林，还有那无言的广袤土地，想来是看惯了这里的日月穿梭，也听惯了这里的风儿，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吹到现在。

正在凝神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随风传来，倏然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是一群老者，鬓发斑白，但精神却都矍铄得很。他们三三两两地从河边的小路上走来，有的背着球拍，有的提着色彩不同的匣子，像是装着什么乐器。他们说着话，约着明日清晨打网球的去处，又说起前段时间那场万人运动交流会的盛况。他们的声音是洪亮的，步子也是轻快的，把那片寂静的暮色，一下子搅得热闹了起来。

我这才想起，这便是通辽城里那些可敬的老年人了。在这片土地上，像他们这般，在花甲、古稀之年依旧活得如此有滋有味的，竟有六十多万。他们不再囿于庭院方寸，看着日头东升西落，而是在老年体协的倡导下，纷纷走出家门，踏进了这广阔的天地间。望着他们悠然的身影，心底陡然涌起一阵暖意。我仿佛看见了，在晨曦微露的公园里，他们打着太极，一招一式，舒缓而又沉稳，像是将岁月都揉进了那圆融的弧线里；我仿佛看见了，在宽敞明亮的场馆内，白色的羽毛球在网上来回翻飞，他们腾挪跳跃，身姿矫健，仿佛又回到了少年。这科尔沁草原上，风里似乎也多了些什么，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气息，而是掺进了运动的活力，飘荡着生命的欢歌。

春去秋来，这片土地上的老年文体盛事从未停歇。就在两年前，一场全国老年人的网球盛会便在此地拉开帷幕。想象着那场面，来自天南地北的老朋友们，操着不同的乡音，却因为同样的热爱，汇聚在西辽河畔。网球场上，他们挥汗如雨，每一次挥拍都凝聚着半生的力道与智慧，每一次击球的脆响，都是对迟暮最有力的回答。那之后还有远道而来的异国友人，蒙古国、俄罗斯的老年朋友，他们是来参加国际老年人运动会的。虽说山海异域，言语相隔，却不妨碍彼此相逢相知。大家相邻而坐，一个手势，一个笑容，那份属于老年人的从容与豁达，便足以架起友谊的桥梁。

在这些身影里，我独独对那放风筝的老人，心底生出无限遐想。你看他，手里牵着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头微微仰着，眼睛眯缝起来，望向那高远得有些寂寞的天空。那风筝，是一只鹰，或是一条龙，在他的牵引下，稳稳地翱翔着。线在他手中，一松一紧，一张一弛，那是一种分寸的拿捏，也是一种心境的映照。他牵着的，哪里是一只风筝，那分明是一缕精神，一种即使在迟暮之年依然要向高处、向远处飞翔的念想。待到夕阳西下，他慢慢地、一圈圈地收回手中的线，神情是那样的满足。那是一种充实而安宁的倦意，恰似一个农人，收获了一季的辛劳。

随着夜色渐临，我缓步前行，不觉走到一片场馆区。好一片整齐轩敞的建筑！来到楼前，大门两侧用汉语、蒙古语两种文字书写的“通辽老年人体育文化活动中心”映入眼帘。此时，整座建筑群静静伫立在暮色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却更显出它们的沉稳大气。暖黄的灯光，透过路边的树隙，斑驳地洒在场边的草地上。我想象着里面那光洁的场地，完备的设施，它们在等待着明日，等待着又一群老当益壮的健儿们，在这里挥洒汗水，续写属于他们的不老传奇。这不仅是场馆，更像是一座殿堂，供奉着这些老年人昂扬的精神。

晚风渐起，夜色渐深。我转身踏上归途，心境却已不复来时的空落寂寥。这座塞上边城，因为这群可爱的老人，竟让我觉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与生机。

来时，我只为河畔落日景色；归去，我却遇见了一种比风景更动人的东西。那不是稍纵即逝的晚霞，而是生命中另一段旅程，那段旅程里，依然有光，有热，有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