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音白乙拉
晨光从车窗斜落进来,窗外的风忽然变得沉缓。天是那种被黄土滤过的青色,浑浑的,像一块年代久远的青玉。我到了本次出行的目的地——中原。这趟中原之旅,我竟是被三碗水灌醉的。
第一碗水,黄河
我是站在邙山之上,在郑州的怀里,喝下这碗“母亲河”水的。我立在山崖边,看那水。它不黄,至少我眼前的这一段是浑浑的土色,绸缎似的,沉重地、无声地铺向天边。它不是我曾听到过的歌声里的那种咆哮的、愤怒的黄河。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疲惫的寓言。所有的奔腾,所有的浑浊,所有的泥沙俱下,似乎都在抵达这中原的腹地时,被一种无言的引力驯服了。它只是流,带着整个北方的重量,不辩驳,不喧哗。这碗水,我捧在掌心,仿佛捧着一把被时间磨圆了的黄土。它不醉人,只压人,压得你心里沉甸甸的,你知道,这便是“地”,是那沉实厚重、生养一切的、无言的大地之母。喝下它,喉咙里便有了泥沙的粗粝感,仿佛自己也成了它河床里的一粒,被历史的洪流裹挟过,终于在此处静默地沉淀下来。
第二碗水,伊水
在洛阳龙门,卢舍那大佛的脚下,我遇见了它。伊水是清的,清凌凌的,将两岸斧劈刀削似的石灰岩山崖,都柔柔地揽在怀里,漾出满壁的波光。我沿着河西的山壁走,千窟万佛,静穆地坐在光阴里。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将大佛低垂的眼睑、微扬的唇角,镀上一层恍惚的金边。那是一种超越了悲喜的、洞悉一切后的温柔。我走累了,蹲下身,想撩一撩这伊水。水是沁凉的,从指缝间丝滑地溜走。我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石头之所以能成佛,或许正是因了这水千年不断的凝视与浸润。坚硬被柔软雕琢,顽石被时光开悟。这碗水,是静的,是明的,含着禅意。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涤荡了一遍,清清亮亮,那些都市里带来的烦杂与焦躁,都被这水光佛影滤了去,只剩下一片澄明的心境。洛阳的富贵花事,早已被雨打风吹去,但这伊水酿的、以山为杯、以佛为倒影的这碗水,却让人品出了繁华落尽后的真醇,是“空”,是“净”。
第三碗水,汴水
我是在开封的清明上河园里,一个卖茶的老翁那儿,讨到这碗水的。园子是仿的,虹桥是新的,连那粼粼的汴河,也是后来重挖的渠。游人如织,市声喧嚷,穿宋装的人们举着手机拍照。一切都太热闹,太“像”了,像得反而有些失真,像一场精心排演、永不落幕的戏。我有些倦了,在河边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坐下。老翁不言不语,用粗瓷碗给我舀了一碗水,推过来。我喝了,是寻常的、略带碱味的井水,并无出奇。可就在我咽下这口水,抬眼再望时,奇了。那喧嚷的人声仿佛退潮般隐去,眼前崭新的朱漆栏杆、彩绘的楼船,竟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点点褪色、风化。我仿佛看见,脚下这平整的石板地,正一层层地陷落——下面是清代的土,明代的砖,元代的瓦,一层压着一层,最后,重重地压在《清明上河图》那片滚热的、活的繁华之上。那碗寻常的井水,忽然在喉头烧了起来,烧出一股辛辣的、属于尘土与灰烬的味道。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从历史厚厚叠压的煤层里,渗出的黑色的汁液,是“尘”,是“烬”。开封的繁华,是被黄河的泥沙一口口吞下又吐出的,地上的一座城,地下还叠着六座。这碗水,喝下去,是千年一叹的滚烫与苍凉。
……
三碗水饮尽,我醉在这中原的黄昏里。郑州的土,洛阳的月,开封的尘,都在这醉意里化开,调和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滋味。我忽然懂了,所谓中原,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是黄河的厚重沉淀为土地,是伊水的清明升华作信仰,是汴水的浮华最终归于尘土。它是一切辉煌的起点,也是一切归宿的终点;是诞生,也是埋葬;是最热闹的“在”,也是最寂寥的“空”。
归途的列车上,夜色如墨。我抿了抿嘴唇,那三种水的滋味,竟还隐约可辨。它们没有融合,依然固执地分层沉淀在我身体里:底是土的沉,中是水的清,面是灰的呛。也好,我想,这便是我从中原带走的三碗水了。一碗让我脚踏大地,一碗让我心向明月,一碗让我在热闹的幻影里,触摸到真实历史的、冰冷却又滚烫的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