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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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系故土 安代舞天涯

●于立泓

库伦,是安代舞的根脉所在,是“中国安代艺术之乡”。小时候听老人讲,安代舞起源于明末清初,最初是草原上人们祈福安康、驱散忧愁的仪式舞蹈。如今,安代舞历经数百年的传承,早已褪去了古老的神秘,变成了库伦人表达喜悦、联结情感的最美语言。2006年,蒙古族安代舞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荣耀,让每一个库伦人倍感自豪。在这里,安代舞是全民的舞蹈:每逢节庆,广场上、校园里,男女老少身着蒙古袍,手执红绸,踏歌起舞。

我从小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学校开展文体活动,安代舞是必演的节目。学生们个个都会跳,老师们也常常携手共舞。我也不例外,闲暇时跟着大家一起跳。可我总觉得,自己跳得没有专业的蒙古族老师有韵味。安代舞的魂,不在动作的标准,而在骨子里的草原气韵,那是与生俱来的豪迈与温柔。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安代舞的热爱。在我心里,它是家乡的名片,是蒙古族文化的瑰宝,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割舍不下的乡愁。

终于有一天,我以独舞的方式,把家乡的安代舞带到由全国各省份参加的夏令营教师面前。这份机缘,始于2023年的“教育行走”全国教师公益夏令营。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教育行走”。当我跨越千里,从内蒙古草原来到广东惠州,走进大亚湾外国语学校的那一刻,我被深深震撼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教育同仁,因为对教育的热爱相聚在一起,每个人眼里闪着光,每个灵魂自由而热烈。看到夏令营里,小伙伴们纷纷自发发起文艺节目,用歌声、舞蹈、手语操展示自己、传递美好,我决定跳准备很久的安代舞。

在此之前,会务组要求大家报节目时,我就在想,很多人对内蒙古、对库伦并不了解,他们心中的草原,或许只是书本上的遥远意象。我为什么不借这个舞台,展示我们家乡的文化,让大家真正认识这传承百年的安代舞?我当即决定,跳安代舞。曲目,我选了库伦旗宣传部最新推出的《库伦,我的家》。

这是库伦人自己的歌。婉转悠扬,字字句句都唱着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配上家乡的宣传片作为背景,每一个画面都让我热泪盈眶。乌兰牧骑的专业老师编排的舞蹈,更是将安代舞的柔美与豪迈完美融合,美得动人心魄。我坚信,这支舞,一定能让大家感受到库伦的美,感受到蒙古族文化的魅力。可是,安代舞是集体舞蹈,人越多,氛围越热烈,越能展现它的精髓。《库伦,我的家》节奏舒缓,节拍并不明朗。没有任何舞蹈基础的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掌握。若是集体排练,一旦动作不齐,反而会破坏舞蹈的美感。更让我纠结的是,我自己学这支舞都有些吃力,那些转身、甩绸、踏步的细节,要反复琢磨才能记住,更别说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教会一群零基础的伙伴了。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我自己跳!55岁的我,一个人站上舞台,为安代而舞,为家乡而舞。

为了跳好这支舞,我开始了全身心的筹备:我找到专业的音乐老师,把《库伦,我的家》的音乐和宣传片重新合成,让舞台效果更完美;每天跟着音乐老师逐段学习舞蹈,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几个难度较大的甩绸、转身动作,我反复练习上百遍,胳膊酸了、腿麻了,就歇一会儿再练,跟着视频一遍遍地跳。那段时间,我的生活里只有安代舞,红绸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

2023年7月21日,海浪音乐厅里,热闹非凡。各个节目组都在抓紧时间排练。和蔼可亲的王杏城老师站在过道里,一遍遍地教大家手语操。台上旗袍秀的伙伴们身着华服,有序地走场,优雅大方。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一个共同的节目,瞬间变得亲密无间。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大厅。

为了专心练好独舞,我暂时放弃手语操和旗袍秀。我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练习。幸运的是,我的节目被安排在24日的晚会上。我还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可以打磨。

那三天,成了我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时光。只要一有空,我就拿起红绸练习。大亚湾学校的空教室、楼层的拐角处、安静的走廊里,到处都留下了我挥汗如雨的身影。惠州的夏天闷热潮湿,没跳几分钟,汗水就浸湿了衣衫。蒙古袍的布料贴在身上,又闷又热,可我丝毫不在意。一遍遍地跳,一遍遍地找感觉。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一个小小的甩绸动作,我都力求做到最好。偶尔忘动作,我就停下来,重新看视频,重新记忆,从不气馁。

7月24日晚,晚会拉开了帷幕。海浪音乐厅座无虚席。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着舞台。我身着蒙古袍,手执鲜艳的红绸,静静地站在幕布后面,心脏怦怦直跳。就在这时,我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到了台下的张文质老师、晓霞老师,他们面带微笑,眼神里满是鼓励与信任。我还看到了这几天认识的小伙伴们,他们举着手机,准备为我记录下舞姿。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忐忑、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尽情地跳,把家乡的美、把安代舞的魂,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大家。

音乐缓缓响起,《库伦,我的家》那熟悉又深情的旋律流淌在整个音乐厅。我踏着舞步,缓缓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红绸在手中飞扬。我仿佛回到了家乡的库伦广场,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蓝天白云,看到了亲人熟悉的笑脸。我不再是那个55岁、担心忘动作的普通老师,我是安代舞的传播者,是家乡的代言人。

我张扬地舞动着红绸,每一个转身都饱含深情,每一个踏步都充满力量。我把对库伦的眷恋、对安代文化的热爱、对教育同行的真诚,全都融进了这支舞蹈里。我忘我地跳着,沉浸在音乐与舞蹈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我定格在最后的舞姿上。短暂的安静之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我抬起头,看到小伙伴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到大家用力鼓掌的双手。那一刻,我热泪盈眶。我知道,我成功了!我用这支独舞,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让大家记住了库伦,记住了安代舞,记住了来自内蒙古的我。

下台之后,温暖与感动将我紧紧包围。很多小伙伴争先恐后地加我好友。他们告诉我,全程为我录了视频、拍了照片,要把这些珍贵的影像发给我。有的伙伴拉着我的手,真诚地说:“于老师,没想到你胖胖的身体跳起来这么灵活,这支舞太美了!”还有人对我说,通过我的舞蹈,他们第一次真正了解了安代舞,爱上了蒙古族文化,想去内蒙古看一看,想去我的家乡——库伦看一看。还有老师表示,明年会和我一起学安代舞,一起跳安代舞。

“教育行走”的舞台,不仅给了我展示自我的机会,更点燃了我传播安代文化的初心。从惠州回来之后,我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要让更多人了解安代舞,爱上安代舞,让这传承百年的非遗文化,在更多地方生根发芽。

2024年,我有幸坐上了“教育行走”的直通车,再次奔赴这场教育与文化的盛宴。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把“教育行走”的故事、把安代舞的魅力讲给身边的同事听,感染了4位老师,他们和我一起踏上了长沙教育行走的旅程。我们的安代舞队伍,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在长沙光明中学的舞台上,我们决定换一支节奏感更强、更适合集体表演的安代舞曲。消息一传出,立刻得到了全国各地伙伴们的响应:呼伦贝尔的向阳老师、河南的张娟老师、黑龙江的李老师……越来越多的老师主动加入我们,最终,我们组成了一支12人的安代舞队伍。

很多老师从来没有接触过蒙古族舞蹈,零基础起步,难度可想而知。但大家的热情,让我无比感动。我们利用每天的闲暇时间,一起练习。我耐心地教大家基本步法、甩绸动作,纠正每一个细节。没有专业的排练场地,我们就在走廊里、操场上练习;时间紧张,我们就挤碎片时间,一遍遍地磨合。从生疏到熟练,从凌乱到整齐,12颗心紧紧连在一起,12方红绸共同飞扬。

当我们12人身着蒙古袍,携手站上长沙光明中学的舞台,共舞安代时,那种集体的喜悦、文化的共鸣,远比独舞更动人。台下的掌声,是对我们最好的肯定,更是对安代文化的认可。我知道,安代舞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群人的热爱。

2025年7月到深圳的“教育行走”,我们的安代舞队伍再次壮大,有20位老师加入。一方方红绸汇聚成一片热烈的红色海洋,舞步整齐,气势恢宏,安代舞的豪迈与欢快,在舞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从独舞到20人共舞,从库伦小镇到全国舞台,安代舞的生命力,在“教育行走”的大家庭里,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非遗文化的传播,从来不止于盛大的舞台,更藏在日常的点滴传递里。2025年国庆节,我前往福州参加“张文质写作研修班”,再次与教育同行们相聚。没想到,晓霞院长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文艺委员,还给我布置了一个温暖的任务:每天下午上课前,用5分钟时间带领大家热身,做个小游戏,活跃气氛。

我立刻想到了安代舞。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更多老师近距离感受安代舞的魅力。可现场没有红绸,怎么办?我灵机一动,从酒店拿来两块一次性洗脸巾,权当红绸。我以为安代舞的基础动作很简单,可真正教起来,才发现对第一次接触的老师来说,并不容易。大家纷纷说:“于老师,先教我们脚怎么走,再教手上的动作吧。”

我立刻调整方法,把动作一步步分解:先练脚步的踏点,再练手部的甩绸,从慢到快,从单个动作到连贯组合,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地纠正。即便如此,还是有部分老师觉得有难度,总是记不住动作。

经过课间的反复练习,以及后续两天的耐心教学,很多老师都基本掌握了安代舞的基础动作,能跟着音乐挥着“红绸”跳起来了。但我心里清楚,蒙古族舞蹈的精髓,从来不止于动作的标准,更在于那份独有的韵味与气韵,那是需要长期浸润、用心感受才能拥有的。教会大家动作容易,真正传承安代舞的文化魂,依旧任重而道远。但我坚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滴传播,就一定会有更多人爱上安代舞,守护这份非遗文化。

回首这三年的旅程,从惠州舞台上第一次独舞,到如今带领20人共舞安代;从一个心怀忐忑的普通教师,到家乡安代文化的民间舞蹈代言人;从一方小小的红绸,到联结全国教育同仁的文化纽带,我收获的不仅是勇气与成长,更是满满的情谊与感动。

故土在心,红绸在手,安代在魂。我将永远带着这份对家乡的深情,对文化的坚守,一路奔赴,一路欢歌,让非遗文化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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