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鸿
当一个人用文字把生活连接起来,就有了看见他人的能力;同样,也能让他人看到自己。
我是通过《旧屋》遇见苏莉的,先是梦境里初识,然后在现实里成为朋友,进而看到了“远天远地”的莫力达瓦,看到了嫩江河畔的尼尔基,看到了《天使降临的夏天》《仲夏夜之温凉时分》,看到了《万物的样子》,于是莫力达瓦的柳蒿芽炖芸豆端上了通辽人的餐桌,于是也尝试着用牛奶煮面片儿或是煮南瓜泥,于是每年刚榨完油的苏籽从莫旗装进邮包,带着浓浓的清香一路疾驰,被团购到科尔沁的情景一时蔚为壮观,不出半日,满城尽飘苏籽香……苏莉,妥妥地成为“带货王”。
这一切源于苏莉生于莫力达瓦,是莫力达瓦的女儿。最近,她的新书《生于莫力达瓦》面世,又将刮起新一轮“莫力达瓦风”。像萧红之于呼兰河,像迟子建之于北极村,作家总是自带使命,让自己的名字与家乡紧密相连。苏莉虽远嫁通辽,在此地生活三十余年,但对故乡的深情血浓于水,那些童年回忆、属于达斡尔族的集体记忆、独有的地理风情、苏氏家族的女性生命经验,都让苏莉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她觉得作为莫力达瓦的女儿,作为一个“三少民族”作家,有责任用汉语记录自己的故乡与族群,哪怕为后人留下一点点线索,或是一个小小的路标也好。可以说,《生于莫力达瓦》是一份献给故乡的深情礼物,是由达斡尔族女儿亲笔撰写的心灵档案,苏莉在此书里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存续实践。
《生于莫力达瓦》是苏莉散文精选集,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记录民族志、女性书写、高质量的文艺创作”,是出版社力荐此书的三个关键价值。
说它是珍贵的“民族志”文本,是因为达斡尔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传统文化主要靠口耳相传,许多习俗、语言和生活方式有的已经消失或正在改变。苏莉小时候跟奶奶在一起,能够听懂和说一些达斡尔语,但随着奶奶去世,她慢慢脱离了达斡尔语境,直到不会使用母语,这使她非常苦恼。还好,作家的敏锐使她意识到,以笔为工具,记录这些民族文化和地域印记。她生于斯长于斯,虽然成年后远嫁他乡,但她的根系还在这里,她依然能以“内部视角”回望故乡,与外来观察者的客观记录不同,她的文字源于血脉深处的烙印,带着心跳与体温,于是《美丽江河》卷着冰排奔涌而出,《火的样子》在豆秸噼噼啪啪地燃烧中跃然纸上,《年的样子》如一幅长长的风俗画卷徐徐铺展,栩栩如生的《哈尼卡》让人见识到达斡尔人的多才多艺与高超的审美能力……看似普通的生活片段,恰恰是宏大叙事容易忽略的“毛细血管”,这些都丰富地构成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图谱。苏莉的书写,从个体的心灵感受逐渐抵达集体文化深处,从无意识写作变成了用汉语建构民族记忆的自觉行动。
认识苏莉后,更为她生命中坚韧包容、善良悲悯、积极向上的女性力量所打动。
她对生活饱含热爱。她深爱她的原生家庭,也深爱着与爱人缔结婚姻后的三口之家。即便家里曾经作为顶梁柱的爱人几次三番遭遇病魔的纠缠,狂风恶浪时常将命运之舟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但苏莉像一个冷静的舵手,始终稳稳地掌好命运之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次次无畏地与死神搏斗,逢凶化吉。她对爱人不离不弃,对女儿用心培养,获得“全国文明家庭”“全国最美家庭”的荣誉,彰显了达斡尔族女性仁爱宽厚、百折不挠的传统美德。在困境中,文学是她抵抗苦难的坚实铠甲,苏莉沉醉在阅读和写作当中,让内心深处的自己得到文学的慰藉,她的一切压力、负面情绪都从文字里找到通道消散无形。写作,让她沉重的生活得到喘息,在吐故纳新中,再重新恢复成一个生活的“战斗士”模样。
看见苏莉,走近苏莉,才会近距离地感受她平静温和的外表下,蕴藏着巨大能量;才会从她如沐春风般的谈吐中,感知她笔下的坚韧与温暖皆来源于命运的捶打与淬炼;才从那些看似一地鸡毛的琐碎里,体会到生活才是作品的第一素材库,创作让平常的日子有了光,而文字会让这些光成为永恒。
苏莉的文字干净、绵软、柔而有力道,带着小女孩的真诚与纯粹,娓娓道来,毫不矫饰。苏莉的散文中有几篇是写味道的,如“胃肠养成记”一辑:“唯有这些顽强保留下来的饮食记忆始终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让我们与自己的传统有了一个隐秘的连接通道……”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味道如佳人,难以口述,也难以用文字记述描摹。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一旦消失,只能刻在基因里,只有再次遇到时才会唤醒沉睡的味觉,才会有那种“似曾相识”或“偶遇”的惊喜。比如在用玉米煮粥的时候,就会想起苏莉的形容:“在我的故乡莫力达瓦那里,苞米 饭里是必须放芸豆的。不放芸豆的苞米 子简直就像……就像一个人的脸上没有眉毛。”这种俏皮而形象的描述,让人再面对毫无装饰的苞米 饭时,果然就觉得它相貌平平,没了眉眼。于是就想着加点芸豆或是其他什么豆做些点缀,相当于给一个女孩子化了点淡妆,吃起来,便觉得美美的。莫旗人炖酸菜也要放芸豆:“切一些碎肉,酸菜切丝,加芸豆,煮,煮得东西都没了脾气,一团和气地端上来,喝下去口感十分清爽。”那些“拉里饭”“牛奶面片儿汤”,超出常规的做法与吃法足以让族外人感到新奇与向往。
苏莉也极尽笔墨写了酸菜在东北菜品里的重要地位:“酸菜用它被压制驯化后的骄傲的酸味,化解、征服着油脂,从而把这种独特的味道植入人的味蕾,储存在东北人生命的最深处。每当冬季来临,这种味道会被再次召唤出来……”以及烤猪油时肥肉在热锅里发出嗞啦嗞啦的美妙声音,肉片渐渐缩小变干,油脂的浓香溢满全屋,那种“色香味俱全”的描述真是让人垂涎欲滴。东北地区的特色“黏黏的”土豆、奶茶、粉条……难得苏莉将这些寻常之物写得活色生香,激起东北大地无数乡邻的共鸣。
莫力达瓦,对苏莉而言不仅仅是生养她的故土,也是她的精神家园。在她远嫁通辽三十年后,她把思念与深情融入笔端,对故乡创造性的书写,将莫力达瓦升华为一个融合了空间、时间与情感的复合文学地标。在东南街的旧屋里,先后走出“苏氏三姐妹”与外甥女晶达,她们在内蒙古文坛接续薪火,成为“三少民族”作家里不可忽视的女性力量。她们共同对莫力达瓦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做着精准的文学描绘。苏莉从莫力达瓦远嫁通辽,以女儿的姿态书写家乡,用在地者的经历和他者的目光审视故乡与民族,这种双重视角的共振,将个人记忆的微观测绘与民族文化基因的宏观叙事紧密结合,整本书既充溢着浓郁的乡愁,也成功地“为故乡代言”,将莫力达瓦作为中国北疆一个具体而鲜活的达斡尔文化空间,清晰地标注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
感谢苏莉,感谢莫力达瓦,让我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文学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