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艳

夏日黄昏，我一个人在公园的柳林间漫步。夕阳的余晖给长长短短的柳叶连同脚下的砖砌小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耳边的风儿轻柔，仿佛在深情讲述着这个小城的故事。我是喜欢这种独处的，我愿意把自己从白日的喧嚣中抽离出来，交付这一园的寂静。

“小松鼠，小松鼠，快出来！你快出来呀！”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奶声奶气的。我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三四岁的、穿着粉红公主裙的小娃娃正在路边，仰头朝着大树高喊。她的身边，是一对年长的夫妻。我忽然来了兴致，想看看这个可爱的娃娃到底能不能把小松鼠喊出来，于是，我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到小娃娃身边。这下看清了，那对夫妻原来是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和他的夫人。如今，老两口已退休，享受着照看孙女的天伦之乐。交谈之余，我的老师告诉我，前些日子，小孙女第一次看到小松鼠，投喂了半个苹果，而小松鼠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测试确定小女孩没有恶意，居然也大大方方地出来吃苹果。从那以后，只要是晴天，小孙女都会央求爷爷奶奶带她来看小松鼠，而那一声“小松鼠，小松鼠，快出来呀！”就成了她们相见的声音密码，那不是命令，也不是祈求，倒像是一种笃定的、亲昵的邀约，仿佛她呼唤的不是一只野生的小精灵，而是自小一起玩耍的伙伴。投喂的食物也渐渐地从苹果、梨子到面包片、馒头片……正说话间，一只灰褐色的小影子，灵巧地一蹿，真的停在一根较低的横枝上，两颗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朝下望着。当它确认环境足够安全时，轻轻一跃，从树枝跳到了地上，慢慢靠近小孙女放在草地上的面包片。那一刻，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把它吓跑。夕阳还没有落尽，温柔的光落在小松鼠毛茸茸的背上，也落在小孙女干净的脸庞上。那一刻的画面，是那样的和谐而美好。原来人和动物之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遥远，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善意，一声温柔的呼唤，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离开公园时，小女孩那稚嫩的呼唤声，还在我耳边回响。它像一股暖流，漫上我的心头，让我收获了一份安静以外的温情。

想起了学校里一位年轻的女音乐教师。有关于她，一个场景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清晨的阳光打进教室，一群女孩子未经雕琢的声音在努力地会合，她们簇拥在女教师的身边，眼神有些羞涩、有些迟疑，但不缺少热忱。那旋律是很熟悉的民歌《知道不知道》，但唱法，是在寻常巷陌不大听到的——美声。孩子们发声的位置似乎还不准确，气息也时断时续，可那股认真劲儿，却透过不甚完美的音准，执拗地传达过来。

“打开……对，声音抛出来……想着那么远的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琴声响起，女老师的手在键盘上流畅地起伏，她的眼神热切而明亮，那是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呼唤，呼唤着孩子们向着一个更辽阔、更精神性的世界迈进，去发现那个可能被忽略、被遗忘的，内在的、敏感的，但依然向往美好的自己。孩子们的声音开始有了形状、有了温度，他们笨拙地、诚恳地，努力去触碰旋律深处那份还不十分了解的深情。情感上温柔启发，技法上认真指导，女教师用她的爱与执着唤醒了职校孩子们心里沉睡着的东西——对美的直觉，对更细微、更庄重的方式表达情感的向往。

这呼唤，是艰难的，因为要打破日常的壳；但这呼唤又是充满希望的，因为每一遍重复，孩子们的歌声便齐整了几分，清亮了几分，像清晨的露珠，渐渐凝成圆润的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源自内心真诚的呼唤，它是如此温柔而有力量——它让一只松鼠跃下枝头，也让孩子们的声音长出了翅膀。想起父亲卧病在床那二十余年的光阴，面对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父亲，母亲一声一声的呼唤仍回荡在耳畔，“老伴儿呀，咱们该洗脸啦”“老伴儿呀，咱们该吃早饭啦”“老伴儿呀，咱们又要迎接新的一年啦”，诸如此类。就在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里，我的父亲安享了虽然简单却不失幸福的余生。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好的经典爱情，但面对病床上的父亲，母亲一直“不抛弃不放弃”的坚持，让她的每一声呼唤都充满了力量，也让各时段的我对生活永远保有一份不变的热忱。

是的，这呼唤不是穿透，而是浸染；不是索求，而是邀约。不是无声的祈求，而是满心的期待。就像此时，我站在冬天的尽头轻叩春天的门扉，世界一定会以柳绿桃红的三月来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