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喜庆
跨进六十岁的门槛,顿觉身体发生了许多变化。变化里最明显的是记忆力衰退——前几天的事转头就忘,哪怕是刚想做的事,一转身也没了头绪;听力和视力也跟着打了折扣。去超市买酱油,竟然拎回来一瓶醋,由此弄出了许多笑话和误会。不过,让我不解的是,虽然记不住眼前发生的许多事情,而发生在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晰,并时常浮现在眼前。回忆儿时那些记忆的愿望越来越强烈,有时竟不由自主了。询问过身边的人,也咨询过专业人士,给出的结论是一致的,老了。
“老了”这个词终于用在了我的身上,它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让我无法逾越。从岁月手里接过这个沉甸甸的词,瞬间觉得关节僵硬,走路蹒跚。昨天还早起跑步的双腿竟然变得拖沓,像灌了铅一样。我的眼睛模糊了,耳边嗡嗡作响,头发像染过一样变得灰白。
沿着记忆的小路,捡拾流逝的点点滴滴。我渴望鲜花朵朵,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马儿丢失的马掌丁。马掌丁是在那条砂石路上捡到的。
那是一段上坡路,坡路虽然不陡,但是很长。无论是上坡还是下坡,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体都会变形,重量都集中到脚上,通过脚又传递到腿上。
马儿弄丢了马掌丁,我的脚指头从鞋里钻了出来。主人打了马儿一鞭子,母亲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儿,拿起针线缝补那个破洞。马儿丢失的马掌丁太多,只好由主人牵到钉马掌的地方,重新钉一副。主人付了钱,马儿穿上一双新鞋,走起路来也有了精神。走在石板或者水泥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像女人高跟鞋发出的声响。
庆幸有母亲给我补鞋,也庆幸马儿有地方钉马掌。现在已经很难找到给马钉掌的作坊了,一个给马做鞋的行当即将消失或者已经消失,不免有些惆怅。倒是大街上越来越多的青年男女,穿着窟窿挨窟窿,补丁摞补丁的乞丐服让我不知所措,我担心这样的情景要是让母亲们看到,该有多么伤心。惆怅间,思绪又飘回了母亲常带我去的北山,那片藏着我们生计的土地,是儿时最鲜活的乐园。
北山是母亲常去的地方,我跟在母亲后面,踩着母亲的脚印,大脚印包裹着小脚印。不管是母亲还是我,都认为北山是个宝山。那里有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
北山的春天,榆树钱是最先冒出来的惊喜。在那个食物极度匮乏的时代,榆树钱儿是上等美食了。刚一开春,母亲就会带着我去采榆树钱儿,拿回家拌上少许苞米面贴大饼子,那是难得的改善生活的滋味。后来,榆树钱儿没有了,有的榆树皮也被扒光了。光秃秃的榆树,奉献了最后一年榆树钱儿,目光呆滞地站在那里,等待它的归宿。我不知道那些榆树在那块土地上生存了多少年,但从它的躯干上看,绝对没有跨入六十岁的门槛。现在想起来,我暗自庆幸。
榆树林的旁边是一片沙土地,沙土地里长满了野菜。一到夏天,这里就成了我们的“菜篮子”。最常见的就是婆婆丁、苣荬菜、灰灰菜、猪毛菜、西天谷等等。西天谷就是现在说的苋菜,这些都是可以吃的。还有一种苍子柯,现在叫苍耳,人不能吃,烀熟了喂猪,猪很爱吃。
一到夏天,北山的山坡还藏着“野果宝库”。半山坡有一片欧里秧,每到夏天就结满了欧里。在老家说“欧李”是要被老人笑话的,说我出去几年就咬文嚼字,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太做作。老家人管欧李叫nou李,读一声。
欧李非常好吃,像樱桃一样。熟透的时候,鲜红透亮,香甜爽脆,汤汁润喉,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好水果。采欧李的时候,如果发现有被野兔吃剩下的,一定是最好吃最甜的。摘下来毫不犹豫地吃下去,我们管它叫“兔子剩”。还有很多好吃的,比如“菇鸟”“老鸹瓢”等等。至于“桑仁儿”(现在叫桑葚),则要登上金橛山才能吃到,我知道的那些桑树都长在金橛山上,北山的沙地上没有。如今再想寻一片榆树林、找一丛欧李,早已是奢望。
北山西面有一片瓜地,看守瓜地的是一个老头。我们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瓜地旁,贪婪地吞咽着唾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瓜。老头看见我们就喊:进来吧,随便吃,把瓜籽吐在苫布上。我们像一群猪仔,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开始吃。
这种瓜叫“打瓜”,是专门出瓜籽的。主人并不卖瓜,而是要瓜籽。随便吃,把瓜籽留下就行。后来我们知道了,这片瓜地就成了我们解馋的好去处。说实在话,“打瓜”的口感并不太好,但在当时,这已经是上等的瓜果了,关键是白吃不要钱。
北山东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长满了药材。最多的是麻黄草,其次是黄芪、防风、远志、知母、桔梗、甘草等等。挖药材最简单的是割麻黄草,用镰刀把麻黄草割下来,挑干净里面的杂草就可以卖了。每到这个时候,药材公司的大院里就堆满了药材,以麻黄草居多。麻烦一点的是远志。挖回来的远志要用酒瓶子压扁,然后抽出里面的硬芯,晒干才能卖。为了能卖个好价钱,好多药材都要经过扒皮、晒干再卖,为的是能多卖些钱。
甘草也叫甜草,干的湿的都能卖,当然是干的更值钱。挖甜草要有专门的工具,所谓的专用工具无非就是把铁锨锯去两侧,使铁锨变窄,有条件的可以用汽车的弓片做一个,那样的话使用起来省力,挖出来的甜草很长,价钱自然就高。如果能挖到带“榔头”且长两米以上的,那就是珍品,无疑将以质论价了。北山是一块宝地,那个时候,不知养育了多少人。
家门口有一块湿地,人们都叫它“南甸子”。“南甸子”原来是一片稻田,那是日本人留下的。日本人曾在这里种植水稻,养羊。日本投降后离开了这里,稻田慢慢荒芜。荒芜的稻田里生长着一种药材叫“龙胆草”,药材公司的收购价很高。当人们发现这里生长着“龙胆草”的时候,“南甸子”沸腾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挖。我不会挖,只在那里看热闹,顺便在一条水沟旁采“酸不溜”。“酸不溜”是一种喜湿植物,生长在水沟旁。“酸不溜”的叶子上有条纹,浅红或浅紫色很漂亮。厚厚的叶子酸酸的,略带一些涩,吃在嘴里直流酸水,是那时候我们的另一种零食。
儿时的记忆是深刻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尽管我已经迈进老年的门槛,但是,儿时的记忆仍然清晰地记在心里,难以忘却,让我常常感叹,常常泪目。我常常问自己,是什么让我总在不经意间眼噙泪水?是什么让我对着远方久久凝望?原来,是乡愁——是刻在骨子里的、关于母亲与北山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