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B版:科尔沁文学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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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生

●郑学仁

记忆里,早些年家乡春天的降临,曾经饱经痛楚甚至于苦难。

辽河经过我故乡的那一段,是在一片沙丘荒坨之中,偏远而萧索,并且河水随着季节变化而陡涨陡落。眼下这个时候,正是辽河的枯水季节,全没了旺水季节的丰沛和澎湃。那不知是哪一个世纪形成的大片河床便寒碜凄冷地裸露出来:狼藉横陈的鹅卵石,泛着青幽幽磷光的白眼砂,像火烧过一样焦黑的水漂柴,近岸的地方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尖锐叫声的枯柳残荻。

因地方的荒僻贫瘠,这里的春天也成熟得犹疑而迟缓,中原一带“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我们这里却是“七九河不开,八九雁不来”。如果春天仅仅是来到得迟倒也罢了,它的降生还是如此地艰难痛苦,那孕育了春天的西南信风命里注定饱受磨难。

每年惊蛰一到,乌鸦们的黑色身影就像不祥的纸灰高低飞舞,天地间到处传来它们粗嘎寂寥的鸣叫。于是,大地就开始不安地抖动呻吟,那是西南风母亲产前阵痛开始的先兆。

随着春分和清明节气的先后到来,西南风断断续续的抽搐和疼痛就变成了经旬累月的剧痛。西南风母亲开始在辽河沙碛累累的空旷河床上翻滚,在叶尽枝枯的疙瘩榆、歪脖柳、红柳林、札蓬棵中旋转冲撞,在密植着棘刺般锐利的高粱、苞米茬子,因而有如古代刑具钉子板一般的耕地上嘶哑地呻唤着跌爬,在辽河两岸堤坝每一个被牛车马车驴车汽车和历代行人杂沓的脚步碾开踏实的豁口处沉重地喘息,在昏冥迷蒙的天空中发出尖锐的嘶叫。她在分娩痛苦的折磨中被撕扯得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她扑打起万丈黄尘,惊骇得天地失色。

啊,春天,你该是你四季的兄弟姐妹们最为温柔娴淑的一个,可是你的降生却为什么这么折磨人哟!

而此时,太阳,那春天的生父,只能束手无策地站立在一旁,由于惊恐和痛惜而变得面容憔悴枯黄。他和她有过和风细雨情谈款叙的初识,有过似烈日惊雷疾雨闪电山岳崩颓天地失色极乐极悲难分难解的热恋,终于在青纱帐里永定鸾好暗结珠胎,在如絮的雪野温柔地覆盖守护里做着为人父母的幻梦。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当生产真正到来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的一番情景。

你这在贫瘠的土地上幸福而又痛苦的爱情哟!

这样的日子,几乎还要一直持续到谷雨前后。当西南风母亲的汗水和泪水一起化作一场春雨飘飘洒洒地浇淋下来,辽河两岸似乎一夜之间就安静了,就柔和了。于是,裹挟着闪光冰块的春水便淹没了河道里的寒碜丑陋了。于是,便听到布谷鸟和牵牛郎儿、蓝点颏儿们此起彼伏的欢快叫声了。于是,便有苣荬菜、婆婆丁、小根儿蒜的嫩芽芽从温润的土壤里闪闪烁烁地钻出来了,柳条上便爬满了毛毛狗儿,在田野里河堤边挖野菜或者就是疯跑的孩子们嘴上就飞出嘀嘀呜呜的柳哨声了。于是,坨坡上、甸子里便回荡起开犁的吆喝声和鞭梢凌空炸起的脆响,应合着四野里田垄间从日出到日落高低错落敲打点葫芦的繁响。这时,春天才伴随着雷声,这向新世界报到的第一声响亮的哭叫,呱呱地落生在辽河两岸回黄转绿的大地上。

也只有这时,西南风母亲才疲惫慵懒地轻抚着自己备尝艰辛得来的宁馨儿,发出阵阵柔声的叹息和如梦如痴的喃喃低语,并且用润湿的眼波和太阳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

你这荒瘠的土地上痛苦而又幸福的母亲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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