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中岳
近年来在内蒙古篆刻界,穆翠艳的名字逐渐崭露头角。她以刀为笔,以石为纸,步伐坚定地游走在古代与现代的篆刻艺术世界。远古时代的传统遗风和现代人的精神品格,在穆翠艳的篆刻作品中都表现得十分充盈,和谐而从容。作为内蒙古书法家协会与美术家协会的双重会员,北疆印社的后备力量,这位年轻的女性印人,在方寸之间,以她对传统的虔诚守望和对艺术的率真表达,刀笔从心,刻下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印迹。
艺术之路的开端,往往决定一个人未来能走多远。穆翠艳是幸运的。她踏入篆刻之门时,便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师从内蒙古民族大学教授唐春玉先生,是她艺术生涯的第一块基石。唐先生治学严谨,对传统印学有着精深的理解,在他的指导下,穆翠艳从一开始便走上了正途,她不为时风所惑,不为捷径所诱,而是扎扎实实地从经典入手,从源头上吸取养分。
穆翠艳2018年参加内蒙古篆刻培训班,得白玉林老师亲授,是她艺术历程中的重要节点。白老师以刀法精纯著称,在他的指导下,穆翠艳对刀感的把握,对线条质地的理解都有了质的飞跃。此后,她并未停下求索的脚步,2023年拜入韩冬老师门下;2024年又随著名篆刻家朝洛蒙老师深造。每一次学习,都是一次蜕变,都是一次升华。
这条师承之路,串联起的不只是几位老师的名字,更是中国当代篆刻教育的缩影。从学院派的系统训练,到民间师承的言传身教,再到名家工作室的精深造诣,穆翠艳走的是兼容并包,博采众长的路。这条路走得扎实,走得从容,也走得高远。
穆翠艳的篆刻创作,首先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度研习之上。她潜下心来,开始注重对中国篆刻史的研究。根据篆刻大家邓散木所著《篆刻学》的线索,她认真阅读中国最早系统性的理论著作,元代吾丘衍的《学古编》,明代徐官著的《古今印史》;当代赵昌智、祝竹合著的《中国篆刻史》等理论著作,同时,她精研古玺与汉印,这两种风格代表了篆刻艺术的两座高峰。古玺印以其奇崛诡变,天趣盎然的章法著称,汉印则以平正严谨,雍容大度的气象见长。能在二者之间游刃有余,已经足见功夫。
她刻古玺一路,深得其“错落有致,疏密相间”的章法精髓。古玺印最讲究的是“自然”二字,看似随心所欲,实则苦心经营;看似无序可循,实则暗中法度森严。穆翠艳的古玺作品,布局奇崛而不失和谐,用刀爽利而含古意,既有商周金文的浑朴之气,又融入个人的审美意趣。她的汉印作品,则体现了另一种境界。汉印以方正平直为基调,最忌呆板僵死。穆翠艳在汉印的创作中,讲究平中见奇,正中寓变。横平竖直的线条中,遇见微妙的弧度;均匀分布的章法中,暗含精微的疏密变化。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功夫,恰恰是最见功力的地方。更为难得的是,在她的刀下都能恰如其分的表达。这种全面的技术储备,为她的日后形成个人风格奠定了坚实基础。
如果说对传统的研习是穆翠艳艺术的第一重境界,那么将现代审美意识融入创作,则是她的第二重境界。这两者之间的转换并非易事,守古容易泥古,求新易失根本。穆翠艳的智慧在于,她不割裂传统与现代。而是在传统的土壤中培育现代的花朵。
在她的近期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写意率真”的气质在生长。这种写意,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精神的深化。传统篆刻讲究“印宗秦汉”,但秦汉印的精髓正在于那种自然天成的生命力。穆翠艳捕捉到了这一点。她在创作中更加注重情感的抒发和意趣的表达,刀法更加放逸,章法更加灵动,作品呈现出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
她善于在传统印式中融入现代构成元素。大胆夸张的对比关系,在疏密、奇正、轻重、黑白这种造境中,运用颇有张力的线条节奏,张扬了极具现代意识和风味的表达方式,又被她巧妙地植入古玺或汉印的框架之中。传统与现代的两极对立,让她做成了相得益彰的两个维度。
这种写意率真又不失传统的创作取向,使她的作品既具有古典意味,又散发出时代气息。观者能读到千年印学的沉淀,又能感受到当代艺术家的独立思考。
清人邓石如提出“印外求印”的理念,强调篆刻家不能只钻研篆刻本身,更要有金石、文字、文学、历史等学科做支撑。穆翠艳深谙此理,她对篆刻史的深入研究,对理论著作的精读细研,构成了她艺术创作的第三重境界。
她精读邓散木的《篆刻学》。这部著作堪称近现代篆刻理论的经典。从文字学基础到章法刀法,从流派源流到创作心得,体系完备,见解独到。穆翠艳从中汲取的不仅是技法层面的知识,更是一种系统的治学方法和深刻的艺术见解。
穆翠艳还通读了四大本厚厚的《印典》,这部巨著收录了从古至今的印学文献,是研究篆刻史的必读书目。通过这样的阅读,她对中国三千年篆刻发展史了然于心,从战国古玺到秦汉印章,从明清流派到近代名家,每个时代的审美特征,代表人物,经典作品,她都能如数家珍。这种宏观的视野,使她的作品有了历史的纵深感。
更为可贵的是,穆翠艳深知“功夫在诗外”的道理。她刻苦读书,养心养气。读《文心雕龙》以明文章法度,读《史记》以养胸中丘壑,听古典乐曲以通韵律,读小说以察人情世故。这些看似与篆刻无关的阅读,恰恰构成了她艺术最深厚的土壤。
当一个人的胸中有了历史的积淀、文学的滋养、音乐的韵律,她的刀下自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格局。穆翠艳的篆刻之所以能在方寸之间展现万千气象,正是因为她的艺术植根于深度的文化土壤。
具体到穆翠艳的创作实践,我们可以从刀法、章法、意境三个维度来品味她的艺术特色。
刀法是篆刻的重要因素。穆翠艳的用刀,既有女性的细腻敏感,又有不让须者的爽利劲健。她冲刀果敢,线条挺拔有力;切刀沉稳,转折处含蓄蕴藉。在一方印中,她往往能根据表现需要灵活运用各种刀法。表现雄强处,大刀阔斧;表现细腻处,精雕细琢。刀法的丰富性,使她的作品具有了丰富的表现力。
穆翠艳在章法布局上,既尊重传统的程式规范,又敢于突破常规。她的自文印往往布局饱满,气势雄强,朱文印则疏朗空灵,意境悠远。在处理疏密关系时,她善于制造矛盾又善于化解矛盾。密不透风,疏能走马。这种强烈的视觉张力,给人以心灵的震撼。
意境是篆刻的灵魂。穆翠艳的作品,最动人的地方是那种“朱白间清风明月”般的意境。她的印面不只有刀痕意趣,更有诗情画意。有的如幽谷鸣泉,或大漠孤烟,或小桥流水,或如长河落日,浩然而博大。这种意境之美,源于她对古典文学的浸润,对自然山水的感悟,对人生况味的体察。
穆翠艳的艺术成就,已经获得专业领域的高度认可。2025年12月,她的作品在西泠印社博物馆展出,这无疑是其艺术生涯的一座里程碑。西泠印社作为“天下第一名社”,在篆刻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能够在这里展出作品,本身就是对艺术家水平的有力证明。
她曾为34个省级行政区区名刻印并结集出版,这一工程不仅展示了她在篆刻艺术上的全面能力,更体现了一位艺术家的社会担当。34方印,以地域特色为灵感,镌刻各地的地理标识与人文印记,从雪域高原到东海之滨,从塞北草原到江南水乡,于盈尺石间浓缩神州大地的万千气象。以写意古玺印风进行设计,体现地名的字面意象,又要展示地域的文化特色,这是对艺术家综合素养的全面考验。穆翠艳圆满地完成了这一任务,每一方印都匠心独运,各有千秋。
穆翠艳在草原文化滋养下成长,她的艺术也常有北疆特有的雄浑与豪迈。作为北疆印社的社员,她在印社的学术氛围中不断精进,在与同道的切磋交流中开阔视野。
纵观穆翠艳的篆刻艺术之路,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年轻女艺术家的成长轨迹。从初学入门的虔诚,到形成个人面目的独立探索,再到获得专业认可的高光时刻,这条路走得扎实,走得稳健,也走得精致。
她的篆刻艺术,刀笔从心,内心一直追寻着篆刻世界最美的风景。她既尊重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既追求现代意识又不割裂历史文脉。在朱白交错的世界里,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展望未来,穆翠艳的艺术道路依然广阔。随着学识的不断积累,阅历的不断丰富,心性的更加成熟。她的作品必将进入一个更高的境界。我们坚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位内蒙古的女篆刻家,必将在篆刻艺术的星空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方寸之间的大美。朱白世界见精神。穆翠艳用她的刀与石,用她的手与心,在有限的印面上创造出无限的艺术空间。这是传统与现代的交响,是技术与性灵的融合,是刀笔从心的自在表达,更是朱白间的艺术创造,是她灵魂深处最美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