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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播

□焦健

天刚蒙蒙亮,母亲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黑暗里便响起嗤嗤的撕纸声,她在卷旱烟。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她疲惫的侧脸。我仍在睡梦里,只听见一声温和却坚定的催促:“起来吧,窗上不结冰了,该备耕了。”

母亲的话音刚落,春雨便淅淅沥沥落下来。春天是真的来了,可母亲心头的愁,也跟着春气,一点点漫了上来。

种地,最先愁的是种子。那些日子,母亲常常凌晨三点就醒,坐在炕沿抽闷烟,烟雾一圈圈绕上房梁,散不去,也化不开。

家里二十亩口粮田,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冰雪刚化,母亲就扛着镐头下地,平地、刨茬,一百多条田垄,密密麻麻印满了她的脚印。邻居张二叔路过,叹着气提醒:“嫂子,今年玉米种子难买得很。去年种子基地遭了雹灾,好些种子被人攥在手里,专卖高价。”

母亲手里的镐头猛地一顿,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春播一天天临近,别人家的种子都已备齐,我家却一粒没买到。母亲急得嘴角起泡,大清早就四处打听,在镇种子公司的窗口,两位女工作人员悠闲地织着毛衣,母亲焦急地询问,有玉米种子吗?女售货员只慢悠悠摇头:“没有,卖完了。”

春雨贵如油,正是播种的好时节。泥土松软湿润,等着种子入土,母亲却两手空空,站在田埂上望着别家地里忙碌的身影,半天挪不开脚步。

眼看就要误了农时,母亲辗转托人,从外乡人手里,咬着牙花高价买回一袋玉米种子。种子摆在炕上,籽粒饱满,色泽金黄,母亲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露出久违的笑。一家人围在炕边,轻轻摩挲着种子,满心都是盼头。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清晨都徒步走过河渠、穿过林地,去田边察看。她蹲在垄沟里,小心翼翼拨开浮土,眼神温柔,像守候即将出世的孩子,盼着嫩芽早日顶破泥土。

期盼的日子,过得缓慢又煎熬。

那天中午,太阳格外刺眼。母亲脸晒得通红,头发被春风吹得乱蓬蓬,有气无力地推开家门。她双手紧紧捧着一把东西,脚步虚浮,一言不发地望着房梁。

我走近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一把彻底发霉的种子,黑褐色的霉斑爬满每一粒,散着潮湿的腐气。母亲依旧沉默,两行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失去生机的种子上,也重重砸在全家人心上。

屋外,春风依旧吹,春雨依旧润,田垄整整齐齐,土地依旧肥沃。只是那袋载着全家希望的种子,终究没能等到破土的那一天。

风掠过田地,再没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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