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慧玲
儿时的国庆节,没有拥挤的人流,没有琳琅的商品,只有村口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和地里一望无际、等着被“解救”的苞米。那时候的国庆节,不是假期,是一道“秋收令”。
十月,太阳还带着几分执拗的暖。风裹着田垄间特有的气息:是随风摇啊摇的狗尾巴草混着草屑的清香,是晒得半干的苞米秸透出的暖烘烘的阳光味,是地埂边枯黄的蒿草带着凉丝丝的草木气,还有妈妈衣服上沾着的肥皂味。每年这个时候,家里的马车总会提前装上车厢板,那是几块厚重的木板,沿着马车边缘钉成围栏,扒完的苞米直接倒在里面。木头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像是灶房里铁铲碰着粗瓷面盆,连声响都带着温乎劲儿。
别人家都是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庄稼人总是想从老天爷那里多争些时间,粮食早点收到家里才能安心。爸爸妈妈因为要带着我去,就会比别人家晚很多,早秋露重,去太早秸秆上的露水会把衣裤弄得很湿。
我总是有些磨蹭,妈妈喊我上车时,我赶紧套上一件袖口磨得起毛的厚外套,连袜子都来不及拽平整,就趿拉着鞋往院子里跑。等我跑到院门口,马车早停在那儿了,老马垂着脑袋啃蹄边的草屑,尾巴时不时慢悠悠甩一下,赶跑绕着它转的飞虫,它定是读懂了主人的“不急”。车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我踩着车耳朵,一迈腿就能跨过车厢板。刚坐稳就往妈妈身边凑,她正低头把装水的塑料壶放好,我往她胳膊底下一钻,仰着头喊“大猴抱小猴”,惹得她笑出了声。平时她白天上山侍弄地,晚上回家做饭喂猪、洗衣纳鞋,她走路生风,总有干不完的活,所以她不愿意让我亲近她,嫌我碍事。但这时她总会笑着拍我的肩,把我的手塞进她的袖筒里。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车轮压过土路上的车辙,一颠一颠的,我靠在妈妈怀里,听着马蹄“嗒嗒”的声音,和爸爸偶尔甩一下鞭子、喊一声“驾”,还有车厢板随着颠簸发出的“嘎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慢悠悠的歌。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落下来,有的飘进车厢,落在我手心里,脆生生的。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成片的苞米地——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把苞米割好了,一簇簇地码成小堆,大家管这叫“铺子”。是怕苞米秸太湿,堆成小铺子晾上两三天,晒到七八成干再扒,苞米叶好剥,苞米棒子也不容易发霉。也有没来得及割一小片地,那些站立的苞米秸像没来得及归队的散兵:秆子直直戳在地里,稀稀拉拉站着,风一吹摇摇晃晃,和周围码好的铺子比,透着股慌乱劲儿。地里早有其他村民在忙活,有的蹲在地上扒苞米,有的弯腰捆苞米秸,车里已经有小半车苞米棒子了。
到了地里,爸爸把马车停在地头,妈妈往下拿东西,我总爱绕着铺子跑两圈,听踩在苞米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土地在跟我说话。
爸爸拿起一棵苞米秸,在垄沟上划了一道线:“今天咱仨,一人一根垄,看谁扒得快。”我赶紧占了最边上的那根垄,地边上的苞米比里面的矮一些,也稀一些,铺子小,苞米棒也小。我挎着筐坐在铺子前,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签子套在中指上。那签子是竹片子做的,一头尖,中间打孔穿线,套在指节上,是扒苞米的“神器”。我有一个专属的,是大人用剩下的,尖儿没那么锋利,怕我扎着手,圈口被改小过,刚好能卡住我的中指。妈妈教过我,先用签子把苞米叶挑开个口子,再顺着口子把叶子往下捋,苞米棒子露出来时,手腕一使劲就能掰断。可我手小劲小,遇到粗点的苞米棒子,攥着使劲掰,脸都憋红了也没动静,只好站起来,把苞米棒子抵在膝盖上,身子往后仰,“咔嚓”一声脆响,苞米棒子终于掉在手里,掌心却被硌得生疼。有时候力气用偏了,苞米棒子没掰下来,还把自己摔个屁股墩。
让我最头疼的还不是苞米棒大难掰,是刚刚挑开叶子,里面钻出来一个胖乎乎的虫子,有时半截身子还嵌在苞米须里,一拱一拱的,吓得我大喊一声:妈呀……妈,妈!手猛地一甩,苞米“哐当”砸在脚边。妈妈就在一旁说:“妈妈啥,一个小虫子,怕啥!”她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慰我,却丝毫没有安慰到。
大人扒两铺子的时间,我连一铺子都扒不完。妈妈扒苞米的速度飞快,手指翻飞,苞米叶纷纷落在脚边,不一会儿她的筐里就堆起一小堆。她扒完自己跟前的两铺子,就会挪到我的垄上帮我扒,还要去我之前的铺子上翻一下,看看有没有落下的苞米穗,再把苞米秸捆上——那是个技术活,她习惯从铺子底下抽出一根细长、还带着点潮气的苞米秸,这样的秸秆有韧性,不容易断。只见她把秸秆从铺子底下插进去,两头拽到一起,用手拧上几圈,拧出一个结,再把多余的秸子头插进结里,一个紧实的捆就成了,拎起来晃都晃不散。我也学着找了根秸秆,可要么插不进去,要么一拧就断,好不容易捆起来,刚一松手就散了架。“别捆了,快去一边去吧,我还得费二遍事!”妈妈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捆好。她总是说锋利的话,做温柔的事。
扒苞米的时候,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太阳晒在背上,暖乎乎的,可手里的活总也干不完。苞米叶划得手生疼,指尖被签子磨得发红,蹲久了腿麻,掰多了手腕疼,还又渴又饿。我扒一会儿就不想动了,拖着筐蹭到妈妈身边开始囔叽:“妈,啥时候回家啊?我都饿了。”妈妈刚开始还耐着性子说“等太阳到正南边的”,过了一会我又来了:“妈,太阳这不已经到南边了吗,还不回家啊?”妈妈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都没停:“再扒几铺子,等把这垄扒到头的。”可往前一看,离地头还有长长的一截,我只好又蹲下来,慢吞吞地挑着苞米叶。
有一次爸爸去干别的活,只有我和妈妈去扒苞米。扒了一会我又不想扒了,就说:“妈!都11点多了!该回家吃饭啦!”然后撸起袖子,把手腕上的小电子手表凑到妈妈眼前展示,妈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阴天,灰蒙蒙的,确实看不出时辰,她嘀咕着:“这么快,今天咋不出活呢?才扒了这么点,就晌午了。”可还是赶紧收拾东西,把筐里的苞米都倒进马车里回家了。
我坐在半车苞米上,有点得意,要不是我的小手表,妈妈还不知道要扒到什么时候呢。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李奶奶坐在自家门口,跟我们打招呼:“你们娘俩今天回来挺早啊?”妈妈愣了一下:“不是11点多了吗?孩子说的。”李奶奶笑了:“哪有11点啊,才10点多!”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看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可心里却偷偷乐——不管怎么说,总算不用在地里扒苞米了。
那天中午,家里煮了苞米米查子粥,金黄的米查子粒嚼在嘴里,甜甜的,糯糯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粥碗里。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上学,十一假期再也不用去地里扒苞米了——村里开始用收割机收苞米,轰隆隆的机器开进地里,半天就能收完几亩地。偶尔回老家,看到地里的苞米熟了,还是会想起小时候——那时日子很慢,慢到能清楚地记得扒一穗苞米的步骤,能数着马车颠簸的次数盼着回家;那时候的快乐也很简单,能早点回家、能吃两个馒头、能让妈妈抱抱,就觉得特别幸福。
前几天给妈妈打电话,她说村里的苞米又熟了,今年年头好,苞米长得特别好。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那些画面一下子就全冒了出来,好想再走一走当年马车走过的土路,再摸一摸地里的苞米秸,再尝尝玉米米查粥,想再喊一声“妈妈,大猴抱小猴”,我突然特别想回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