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杰
正月刚过,我的老邻居老杨二叔便举家搬去了市里。他这一走,街坊邻里的心里都空落落的,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
算起来,从我父亲那辈开始,我们家与老杨二叔家便是邻居,一晃就是40多年。从前住平房时,两家是前后院,他家还是胡同里的第一家小卖铺,我小时候总去他家买冰棍儿。记忆里,年轻时的老杨二叔待人温和,见了人总是笑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腼腆。后来平房区改造,我们两家的回迁楼分在了同一栋,只隔一个单元。可即便距离这么近,在楼里同住的十多年里,我与他,乃至与其他邻居,都无过多交集。
我是一名教师,早出晚归成了常态,闲暇时又要打理家事,余下的时间大多留给了坚持多年的骑行,便很少与邻里往来。但无论晴雨,每天早晚骑行归来,总能看见老杨二叔家的车库里外聚着几位邻居,天南海北地聊着,那热闹场面,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我与老杨二叔的深入交往,始于2023年的夏天。那时我突发腰疾,不得不停下坚持了十几年的骑行。向来爱动的人,哪能整日闷在家里,于是每天下楼散步,走着走着便不自觉地走到了老杨二叔的车库,慢慢加入了他们谈天说地的行列,也正是从这时起,我才真正认识了不一样的老杨二叔。
老杨二叔是个极其干净利索的人。自家的楼房被他打理得窗明几净,温馨舒适,就连楼下那间小小的车库,也被他改造得井井有条。地面铺着水磨砖,靠墙立着杂物架,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连一根绳索,也都规规矩矩挂在墙上,他想找什么工具,伸手就能拿到。无论何时走进他的车库,永远都一尘不染。车库外的墙上,他还特意吊了一根铁线,专用来挂鸟笼,夏日清晨,鸟儿的清脆鸣叫非常动听。老杨二叔还极爱联络邻里,待人又格外真诚。因为他,许多原本素不相识的邻居成了朋友。兴致来了,大家便在车库门口支起铁锅,你拿酱油我递盐,新鲜的食材悉数入锅,柴火噼啪作响,香气袅袅升起。邻居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每次聚餐结束,老杨二叔总会领着大家把散落的垃圾清扫干净,生怕影响小区的卫生。
老杨二叔更是出了名的热心人,在邻里眼中,他就是个“全能型”人才。谁家的水管漏了、电路坏了、供热出了问题,大伙第一个想到的从不是物业,而是老杨二叔。经他那双巧手摆弄,大大小小的问题总能迎刃而解。我曾有个断了腿的晾衣架,拎下楼准备当废品卖掉,却被老杨二叔拦了下来。他把晾衣架拿回车库,用电锯截了段细钢管,又拿铆枪将钢管与晾衣架的断腿牢牢固定,修好后的晾衣架,比原先还要结实耐用。去年冬天,我家室内温度偏低,经老杨二叔一番“诊断”,发现是地热管堵塞、分水器老化所致。在他的悉心指点下,我家很快解决了问题,寒冬里,屋内也渐渐暖了起来。
此外,老杨二叔知道许多小镇的过往,是小镇“活的历史书”。他的记忆力极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那些人和事,在他口中如数家珍。走到一处他熟悉的街巷,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便从他口中娓娓道来,也让我在散步之余,长了许多见识,对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小镇,多了几分了解。
与老杨二叔相处的日子久了,我才真正读懂了“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的深意。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去年春天,老杨二叔忍痛卖掉了那间盛满邻里欢乐的车库,邻居们便没了相聚的“落脚点”。今年春节前,老杨二叔告诉大家,他在市里买了房子,我们心里都清楚,他要与这个小区,与我们这些老邻居告别了。
春节过后,老杨二叔卖掉了小区里的楼房。搬走的前一晚,他婉拒了大家的欢送,楼道里,老邻居们挨个与他握手道别,千言万语,都凝在了掌心的相握里。第二天一早,大伙又自发赶来,帮着他搬运行李。
老杨二叔搬走了,可他留在小区里的那些温暖,却从未消散。那间干净规整的车库,那些围坐聚餐的欢笑,那些出手相助的善意,还有那些娓娓道来的小镇故事,都成了邻里们心底最珍贵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