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艳春
荞麦花又开了。满眼素白如雪,在日光里漾着细碎银光,风一吹,便像身着白纱的新娘轻旋起舞,曼妙动人。我立在花田边沉醉,恍惚间,时光倒回童年,那些裹着荞麦香的烟火岁月,一一浮现在眼前。
那时家境清寒,全靠父亲一份工资撑着全家生计。我们姐弟从小懂事,从不向父母提过分要求,放学回家就抢着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只想替爹娘多分担一点辛劳。那时家家户户都养猪,买酒糟要借自行车推,为了省下开支,我们放学后总往地里跑,薅回一筐筐鲜嫩的猪草。亲戚时常接济,送来荞面打牙祭,荞麦糠喂猪,日子便多了几分盼头。
母亲变着法子做荞面吃食,压饸饹、擀面条,就着酸菜、咸菜卤子,我们吃得狼吞虎咽,比吃玉米面大饼子欢喜百倍。后来母亲专门添置了饸饹床子,家里的餐桌,天天都飘着荞面的清香。家里人口多,亲戚走动也勤,一日三餐都要烧大锅做饭。我总守在灶前烧火,看着母亲忙活:先把荞面和得偏硬,醒透后分成两个剂子,握着长擀面杖卷着面反复揉搓,擀成匀净的圆片,撒上薄面,卷筒切成长细面条,抓起一抖,面条根根挺直,码在盖帘上。水烧开的瞬间,母亲把面条一绺绺下锅,筷子轻轻一拨,面条便在沸水里舒展翻滚。我赶忙添柴旺火,灶间热气氤氲,锅里浮起绵密泡沫,母亲随手点入凉水。我捧着大碗候着,母亲总把完整顺滑的长面条夹给我们,碎散的小面头用笊篱捞起,留给自己吃。一粥一饭里的偏爱,暖透了我整个年少时光。煮面的汤顺手泡上荞麦糠,直接倒进猪槽,省事又省心。
母亲最常给我们压饸饹。卤子简单得很,咸菜碎、开水沏的葱花盐水,冬天就舀一勺带着咸味的芥菜汤,我们却觉得鲜香味美。压饸饹的面得荞面掺少许白面,太软便不筋道。那时候是计划经济,粮本定量,玉米面不限量,白面每人每月却只有两斤,都省给身体不好的父亲吃。有了荞面,我们总算能换个口味,那独有的麦香,是清贫日子里最珍贵的甜。压饸饹是全家齐上阵的活计。木架支在大锅上,灶台窄,姐夫便在底下垫块抹布稳着饸饹床,攥着把手铆足力气往下压。翻滚的蒸汽扑满脸,荞面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熟练地放面剂子、压到底,细长的饸饹匀速落入锅中,筷子一搅便散开。煮熟捞出,面汤依旧泡荞麦糠,热气裹着糠皮的香,漫满整个厨房。重新烧锅清水热透饸饹,家人围坐桌前,就着朴素的卤子,吃得香甜又满足,欢声笑语盖过了日子的清苦。
母亲的手艺远不止这些。有人送来白芝麻,她就做四棱芝麻汤:把芝麻擀成面,开水冲开,撒上葱花,拌入爽滑的四棱汤,香气能飘出院子。父亲不爱吃葱花,总是默默挑干净,从不多言。后来母亲还烙荞面馅饼,面和得稀软,醒好后,揪一块摊开,包上家常菜馅,拍扁擀圆,下锅慢烙,鼓胀起泡就熟了。往往是她刚烙好一个,我们就抢着吃完一个,等她全部烙完说要再过油增香时,我们早已摸着肚子饱了。没有珍馐美味,一家人围在灶边,守着人间烟火,便是最踏实的幸福。母亲还教我们做牛犊汤、锅贴、懒汉轮饼,每一样都藏着生活的巧思。
结婚后,婆婆也做得一手好拨面,每逢家里来客,大年三十的早餐,都是豆腐卤的荞麦拨面。做法别有风味:面团擀成椭圆,用两头带把的刀挤压出扁长的细条,我依旧守灶烧火,切一绺下一锅,煮熟捞出,婆婆总是笑着一碗碗给我们拨好,从未有半分怨言。如今婆婆已离世6年,那碗带着暖意的拨面,再也吃不到了。我在心里暗暗许诺,一定要学会这门手艺,把这份藏在荞麦香里的爱与牵挂,好好传承下去。
风又吹过荞麦花,白浪翻涌,香气如故。那些与母亲围灶而食的点滴,与挚爱家人围灶相守的岁月,早已与荞麦花香,凝成心底不散的清欢,刻进骨血,成为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温暖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