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老年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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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舅

□璞瑜

大舅是个写字的。他住在城西一隅,屋中四壁皆书,案上堆着纸,墨水瓶常开,俨然一间文字的作坊。我每去,便见他伏案疾书,笔走龙蛇,仿佛与纸有仇。

他教我写作,却先不教我写。先是命我读,读鲁迅的冷峻,读沈从文的温润,读萧红的悲悯。“文字先要入眼,再入心,最后才能出手。”他说时,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我那时年少,只道是大舅迂阔,如今想来,竟是至理。

大舅评文极严。我初次呈上的小文,被他用红笔勾画得体无完肤。“这里虚浮”,“这里造作”,他批注道,毫不容情。我面红耳赤,几乎要掉泪。他却笑了:“好文字是改出来的,如同做人,总要修修剪剪。”便教我如何删去赘词,如何找准动词,如何让句子站立起来。他的指节敲着桌面,笃笃有声,仿佛在给文字把脉。

更奇的是,他常带我出门。雨时观荷,雪中访梅,秋夜听虫。“写作不在书斋,而在天地间。”他说。我跟着他,看他一笔一笔记下云的变化、风的走向、老人的皱纹、孩童的笑靥。他告诉我,要写得真,先要看得真;要写得深,先要感得深。

某日黄昏,我见他独坐院中,对着一株将枯的菊出神。我问其故,他缓缓道:“我在想,该如何写它的死,才能不负它的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大舅教的不仅是作文,更是对万物的敬畏。

关于做人,他话不多,却字字珠玑。“文字可以修饰,人心不能伪装。”“下笔要有温度,做人要有骨气。”他曾因为一篇报道得罪权贵,却不肯改一个字。“若为五斗米折腰,何来笔下的浩然之气?”他说这话时,腰板挺直,如他笔下的句读,不容曲解。

后来我发表第一篇小文,他比我还高兴。却仍用红笔勾出几处:“这里还可更好。”随即拍拍我肩,“但已是好开端。”眼中满是欣慰。

那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大舅突发脑出血走了。整理遗物时,发现他为我批改的每一篇习作都仔细收着,页边还有细小注记:“此处有进步”“此句颇见性情”。最后一份是我的获奖文章,他批曰:“青胜于蓝矣”,墨迹苍劲。

如今我亦以写作为生。每遇难题,常想若是大舅在此会如何说。恍惚间,似又见他伏案背影,听见他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但求无愧于纸,无愧于心。”

大舅就这样匆匆走了。但他教的那些东西,连同他那支似乎永不知倦的笔,早已在我心里扎下根来,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文字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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