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华
在村东头的老树下,藏着一间矮矮的豆腐坊。晨雾还没散尽时,一缕清润的豆香便会飘出来, 在整个村庄的上空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父亲是个老豆腐匠,一辈子和黄豆、卤水、石磨打交道。他的人生,恰似亲手做的豆腐,朴实无华,却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沉淀出醇厚的底色。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摸过凌晨的井水,碾过饱满的黄豆,拌过滚烫的豆浆,也牵过我的童年,他把对家庭的爱,对村庄的眷恋,都揉进了一板板豆腐里。
豆腐坊不大,黑瓦土墙,木窗上糊着的旧纸已经泛黄,却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烟火。每天凌晨三点,鸡还没打鸣,父亲就会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蓝布衫。他总说:“做豆腐要赶早,水要鲜,心要诚。”然后挑起两只水桶,踏着露水走向自家的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是父亲心中的“灵泉”。他弯腰提桶时,后背微微弓起,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仿佛在与老井对话,诉说日子里的踏实与期盼。
回到豆腐坊,灯光昏黄而温暖。父亲把黄豆倒进大缸,注满适量的温水浸泡。黄豆在水里慢慢舒展,从干瘪变得饱满,像一个个沉睡的生命,在父亲的注视下苏醒。他会时不时用手搅一搅,指尖划过水面,带着对食材的敬畏。等黄豆泡透,便该上石磨了。父亲推着石磨,一圈又一圈,石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岁月的呢喃。豆浆顺着石磨的缝隙缓缓流出,如乳似蜜,带着淡淡的豆香。磨浆是力气活,汗水顺着父亲的额角滑落,滴进豆浆里,他却从不肯歇,还会哼起年轻时学的歌谣,那歌声混着石磨的声响,成了我儿时最暖心的童谣。
做豆腐的工序繁琐,浸、磨、滤、煮、点卤、凝固、压榨,一步都不能省。父亲说“差一分火候,少一滴卤水,豆腐就变了味”。煮豆浆时,他守在锅边,不时用勺子搅动,防止糊底;点卤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从坛子里舀出卤水,手腕轻抖,一滴一滴细细淋入,同时用木勺顺时针慢慢搅拌。豆浆在卤水下渐渐凝结,从流动的浆液变成温润的豆花,再压制成方正的豆腐块。那一刻,我觉得父亲是把日子里的艰辛与坚守,都融进了这一板板豆腐里,就像那些普通的黄豆,历经打磨与沉淀,终成洁白如玉的模样。
父亲做豆腐,从不用化学添加剂,凭的是一门老手艺和一颗实诚心。他选的黄豆,都是颗粒饱满的好品种,过滤豆浆的纱布洗得干干净净,点卤的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他常说:“做豆腐和做人一样,得实实在在,不能偷工减料,更不能昧良心。”那时我年纪小,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知道父亲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香得让人难忘。小镇上的人都爱买父亲的豆腐,逢年过节,乡亲们办喜事,总会特意来请他做豆腐,父亲从不推辞,还会额外送上几块,笑着说:“吃了我的豆腐,日子都能清清白白、顺顺当当。”在乡亲们眼里,父亲的豆腐是美味,父亲的为人,更值得信赖。
岁月不饶人,父亲的背渐渐驼了,像被石磨压弯了似的,那双曾有力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再也不能长时间推磨了。可他依旧每天凌晨起身,只是动作慢了些,休息的次数多了些。我劝他歇歇,他却摇头:“这豆腐坊是我的根,做豆腐是我的本分,看着你们吃得香,我心里踏实。”看他佝偻着身子往磨盘里添黄豆,忍不住问:“爸,做了一辈子豆腐,您不累吗?”父亲抬起满是皱纹的脸说:“累,咋不累?可每当有人说,你家豆腐真好吃!我就觉得,啥都值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人的安稳,为了乡亲们的认可。
如今,我早已嫁为人妻,为人母,离开了小镇,却总在梦里闻到那缕熟悉的豆香。每次回老家,第一眼准是望向村东头的豆腐坊,看到父亲坐在门口挑黄豆,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辈子的坚守,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诚信,什么是平凡中的伟大。他就像那板豆腐,洁白无瑕,表里如一,用最朴素的方式,滋养着我的心灵,指引着我的人生。
父亲,这位老豆腐匠,用一生的勤劳与坚韧,撑起了一个家,也把一份最纯粹、最深沉的爱,刻进了我的生命里。那缕豆香,那份坚守,将永远伴随我在人生的道路上,稳稳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