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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牛记

□刘桂芳

老福这辈子没跟牲口打过交道,退休那年却铁了心要养牛。

消息传到亲戚朋友的耳朵里,酒桌上的喧哗声立刻停止,差点都惊掉了下巴。有人拍着大腿笑:“老福啊老福,你在办公室捏了半辈子笔杆子,还能捏得住牛鼻子?”养殖业可是非常辛苦的事。隔行如隔山啊!你这一天天干净利索的,要是整天和牛屎牛尿打交道怎能受得了?老福不恼,眯着眼笑,手里摩挲着刚从集市淘来的牛绳,棕褐色的绳纹蹭过掌心,带着点糙粝的暖。

内行人说,你才入行,选改良程度差点的不娇性、经磕打,选五百斤以上的皮实。老福很听话地选了大小十头牛,给初来乍到的牛拍好照入了档案,分别取了恰当的名字。牛表面看着温顺,听说一群牛总要有一个牛老大,即使就两头牛也要争出个一二来。乌眼因它那两个熊猫眼而得名。一千多斤,膘肥体壮,没有修长的身形,肚子里已经怀了牛魔王的孩子,桀骜不驯的性格很不讨人喜爱,两条犄角平且粗壮架在大酱块子似的头上,成了自我保护和争斗的重要武器。经过几场扬二翻天的激烈争斗,乌眼的霸主地位凸显出来,所有的牛对它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争先恐后地前来舔舐它身体的各个部位以示好。妞妞最小,长得最好看,紫花净脸,萌萌的让人喜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当时老福不顾众人反对果断花高价把它买来说当宠物养。

头一个月,老福手忙脚乱。清晨四点半就爬起来,用新买的三轮车载着铡刀去割青草,露水打湿裤脚,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铡草时,他力气使不稳,铡刀哐当哐当响。拌料更是难,麸皮、豆粕、干草的比例,他翻着养殖手册一遍遍试,打来的青草杯水车薪,还得买车干草来喂。干草牛不爱吃,拱来拱去的,老福又下决心买了一台搅拌机。又买了一个台秤,按牛的数量和体重饲料精准配比。工作量减少了,就又买了十头牛。

老伴看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忍不住抱怨:“图啥呢?退休金够吃够喝,非得找罪受。”老福不吭声,蹲在牛棚边,看着牛们酣睡的模样,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个梦呓的孩子。吃饱喝足后在沙滩上心满意足地眯着眼倒嚼,老福也是美美地享受着。

第二年才入冬就来了一场雪,这是科尔沁草原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四点半老福准时起床,他惦记着牛棚里的20头牛,监控被雨雪冻上了,看不到棚子里的情况。刚出门口,就听见牛棚子里面传来呜咽似的低鸣。雪从牛棚顶上被风吹落下来,形成了一道雪墙。老福把雪墙掏开一个雪洞,借着监控朦胧的光,他看见乌眼缩在棚角喘着粗气,浑身震颤,四个蹄子朝天翻滚着,脑袋一晃一晃的,周围围着一群好事的吃瓜群众。一会儿乌眼又站起来焦躁地在棚里打转,蹄子把地面刨得坑坑洼洼,老福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生啊。他钻进牛棚一看,两个雪白的蹄子都露出来了,乌眼看到老福激灵一下站起来,两个白蹄子又不见了。这样的大雪,这可咋办?他连忙回屋拨通了电话求教。

在这个远离村庄的大院,足足有两尺厚的雪根本开不了车,要等亲朋们踏着雪跋涉过来也要两个小时,就连最近的老国也得一个小时赶到。

老国养了二十多年牛了,这方面他是内行,说这是头产难生,怎么着也得助力一下。于是按他指点的方法,用捆草的绳子搓成一条粗点的绳子,拴住露出的两条小牛的腿,中间穿过一根木棒再反转几下绷直了,借着母牛用力的频率一点点往外拉着,牛头很快也出来了,舌头耷拉一边,十几分钟后,这头小牛落地了,是个花姑娘。它比妈妈好看,是个净脸紫红花,四条大白腿延伸到腋下,纯纯的西门塔尔三代。

老福心里一乐。握笔杆子的手也会扯犊子了。

他给乌眼熬了二斤红糖水,加了五袋益母草颗粒,二斤麦麸,两瓶啤酒,嘁哩喀喳弄了一盆,算是奖励吧。哈,扯完犊子还得伺候月子,老福做的还算完美。乌眼凑过来闻了闻,舔了舔,一鼓作气热乎乎地一扫而光,这才想起刚生下来的那个不速之客。

老福拿来绳子绑上犄角,把它牵到“新生儿”跟前,它闻了闻,伸出大舌头舔了起来,舔舐着牛犊身上的黏液,舌头粗糙,动作却格外轻柔。三下五除二,牛犊身上开始干了,也许是母亲的爱抚,小牛挣扎着站起来,摔倒了,站起来,又摔倒又站起来,几次三番之后就像黄瓜架似的立在那,嘴不停地在寻找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饭。

老福守在牛棚直到天大亮。忽然想起了要给第一个牛犊起个好听的名字。想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命名为“福宝”。

太阳出来了雪就开始化了,福宝吃饱喝足美美地睡醒了第一觉,终于离了歪斜地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老福的手背。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老福忽然觉得,这一年挨的累,都值了。

春暖花开之后,福宝跟老福更加熟络起来。常常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尾巴悠闲地甩着;老福常常把吃剩下的苹果核喂到它的嘴里,或者拾一把青草凑到它唇边,福宝小舌头一卷就卷到嘴里,有模有样的点着头咀嚼,虽然囫囵吞枣一番,但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

或许是因为老福的宠爱有加,福宝长得飞快,转眼就从胖墩墩的小牛犊,长成了修长的大条子,一身毛油光铮亮,紫的底色、白的花纹越发醒目。有人找上门来,出高价想买,说这牛品相好,下一代会更值钱了。老福摆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东圈西圈的、大的小的随便挑,就这头——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那人不解:“养牛不就是为了卖钱吗?给你四万!还有商量!”老福没说话,转身给福宝添料。福宝抬起头像听懂了似的,冲他哞了一声,声音洪亮。老福伸手拍拍它的脖子,阳光洒在一人一牛身上,暖融融的。两个影,一个横一个竖,融进漫天的霞光里。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田埂上,也有这样一头牛,跟着父亲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踏过泥土,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暖,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那个年代日子很苦,可老牛的陪伴却给父亲带来了无尽的希望的光。

老福养牛很上心,又舍得加料。饲草配比得当,定时驱虫,定时做防疫,牛们也很长脸,个个出落得溜光水滑。三年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成本一增再增,牛行一落再落,养殖业跌落谷底,很多人纷纷退出了养牛行业。大母牛成群的宰杀危机四伏,老福也体味到了坚持的艰难。当年买一头牛的价格现在买两头大牛还有剩余,当年给福宝四万加的价格,现在两万都无人问津了。福宝也怀了孕就要当妈妈了,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皮毛溜光水滑,走路时步子沉稳,肚子里的崽时不时蹬一下,隔着一层皮都能觉出那股子活气。可它依旧粘着老福。听他弹曲,听他哼歌。听到老福的声音或者见到老福的影子都会跑过来叫上几声。

有人问老福,养牛到底图啥。

老福摸着满手的茧子,晃晃大臂上石头蛋子似的肌肉,望着天边的落日,笑了笑。

他图的,是雪夜的那次惊喜,是福宝蹭过手背的温度,是这烟火人间里,一份踏踏实实的、活着的滋味,以及牛棚子间那份沉甸甸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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