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B版:记忆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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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忆家乡

□包永胜 口述 王凤云 记录整理

故乡是个长在浅山里的小村庄,高远处是兴安岭,经济类型属半农半牧。

村边有白桦树、榛树、蒙古栎,粗大枝杈上常有山雀伫立鸣唱,也有喜鹊、乌鸦筑巢;远处山坡的灌木丛,总有野鸡、野兔、狐狸出没。林中盛产蘑菇、木耳、药材。

我在那里出生,长到18岁,而后远赴千里之外求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留在了外地,故乡便成了梦里的常客。

想家,是我离家后最强烈的情感,故乡的模样总是在梦里闪现。

望着街市上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看着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听着扑面而来撩拨人心的广告词,我竟半点不为所动,脑袋里横跳出的,永远是家乡漫山遍野的山花,绿意铺展的草原,还有老屋窗棂上那一盏黄昏的灯。

家乡的声音、味道,日常琐事、节日传统,还有那散落在岁月里的成长印记,共同构成了我对家乡最珍贵也最永久的记忆。

春季鸟鸣啾啾;夏季鲜花铺满山岗;秋季枫林红叶如火;冬季天地一体白雪覆盖,一年四季皆是好时节。

最念的是家里的暖,灶膛里的劈柴柈子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欢快跳跃,饭菜香气氤氲,一家人围坐在大炕上吃着蘸满白糖和猪油的豆包,一口下去香浓味道通达全身每个细胞。炕梢有个麻袋装满炒米,配上挂在房梁筐里的奶皮子、奶豆腐,拌上一碗嘎嘣脆,端在手上无需关注“今夕是何年”。

寒冬时节,外面北风嘶吼,炕头上的火盆里,煨着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坐在火盆上面的铁水壶滋滋作响,热气丝缕般飘逸升腾,父母一天的沏茶热水就全靠它了。

山村的冬天农活不多,村里人常过来坐坐。母亲人缘极好,无论男女老少都愿意到我家串门,只要有人来母亲都会热情招呼到火盆边烤手唠嗑。几波人唠嗑版本几乎一模一样:谁家儿子订亲了,谁家姑娘要出嫁,谁家杀猪了,谁家开始碾米做豆腐准备过年了……故事平淡如水,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叙事要件齐全。

有时故事也很新奇,羊倌从河边捡到一只跟丢妈妈的小鹿,会计家母猪下了一窝野猪崽。有些话题还很离奇,前村有人家羊圈进狼了,大小十多只羊全都被咬死了,两口子心疼得都病倒了。补充话题是:前些日子他家老爷子打猎抓到了一只狼,掰掉狼牙捆住狼嘴让狗撕咬,没几天狼死了,这回恐怕是狼群报仇来了。

听闻狼来了的故事,孩子们眼神疑惑,却激惹起大人们更强烈的情绪,连哄带吓唬:“你们可不能乱跑出村啊!万一碰到狼或是熊瞎子就被叼走了,那可就没命了!”

村里人生活内容、节奏相同,情感相通。有一年请来了一队说书艺人,连着五六天讲嘎达梅林的故事,炕上、地下满屋子人。

光阴流转,岁月更迭。那些故事却如旧报纸,纵然纸页泛黄,却依旧字迹清晰、内容完整。一晃数年过去,到了1982年,恰逢父亲本命年,我特意赶回家乡过年庆贺。

绿皮火车咣咣当当,车厢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闪过,广播里在循环播放《金蛇狂舞》《喜洋洋》《步步高》,营造出的春节喜庆氛围溢满车厢。车窗玻璃上的霜花越积越厚,家越来越近了。

“我回来了!”一声招呼,全家人立刻停下手中活,笑脸相迎。侄子们忙接过我的行李和包裹,簇拥着我盘腿坐在炕头上。

接下来过年的传统仪式依次举行:贴春联、贴福字、挂灯笼、祭祖、包饺子、迎新守岁、发红包。整个春节,父亲都兴高采烈,平日滴酒不沾也不喜欢儿孙喝酒的他,把攒了多年的老酒拿了出来,让晚辈无需拘谨地畅饮。

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得空我便去长辈家拜年。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家家户户的春联,引起了我的兴趣。每幅春联内容都是与时俱进大致相同,承载着人们对新年平安喜乐的美好期许和祝福。和长辈聊起过年的祈福习俗,长辈们说:每过一年,生命就在时间账本上记下一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老人盼“增寿”,是不舍家业亲情。过年过的是家族团聚、子孙绕膝、亲情延续,辞旧迎新是家族添人进口、血脉传承、儿孙长进有出息,日子过得红火才叫“福满门”。

长辈们将过年的感悟融入了对生命、家庭和时间的多重理解。子孙满堂,是生命的延续与家族的兴旺;健康增寿,是享受生命、维系家庭幸福并实现人生自我价值,核心是贡献。他们希望年轻人不要忘记家的归属感和认同感,懂得感恩与担当。长辈们对生命的感悟超出了我的预料,也让我更加敬重他们。

村中那眼泉水依旧汩汩流淌,流向很远的远方。短短几日光阴,我又一次将故乡留在了身后。

如今父辈们都已故去。想家的情感慢慢转换成了惦记家,老家的侄孙辈天南海北创业闯荡,他们的成功与失败时时牵动着我的神经。当年我和长辈关于过年,以及读书、教子、忠孝、勤俭精神传承等的围炉谈话,深深影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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